李原正思量间,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开了,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端着茶盘,里头搁着一碟桂花糕。他怯生生进来,将茶盘放在案角,低声道:“李公公,王公公让送来的,说是您批折子辛苦,垫垫肚子。”
李原抬眼看他:“王公公?”
“是王德化王公公。”小太监垂首,“王公公交代,说李公公初来,许多事不熟,若有难处,可去寻他。”
王德化话说得殷勤,李原却听出弦外之音,对方这是要拉拢他,更要监视他批折子的动向。
“替我谢过王公公。”李原淡淡道,“糕点搁着罢,我待会儿用。”
小太监应了声却不走,偷眼瞄了瞄案上摊开的折子。
李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事?”
“没……没了。”小太监慌忙低头,“奴婢告退。”说罢,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原看着那碟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金黄桂花,香气扑鼻。他拈起一块,却不吃,只放在鼻端嗅了嗅。这里头除了桂花香,还有极淡的杏仁味。
杏仁本无毒,然与这茶同饮,久服伤肝。
王德化果然没安好心。
李原将糕点放回碟中,取过一方净布盖上。而后他重新提笔,在请安折上批了“知道了”三字,字迹工整;紧接着,他查了对往年数据,相差无几,在雨水奏报上批了“览”;至于弹劾密折……
他沉吟片刻,在草稿纸上写下:
“李应升所劾张缙彦诸事,证据确凿,按律当究。然张缙彦去岁督修海塘有功,更兼浙江盐政紧要,骤然罢黜,恐生变故。宜着浙江按察使司暗查,若属实,再行处置。若虚,则还张清白,治李诬告之罪。”
写罢,他仔细看了两遍。
这般批语,看似公允,实则留了余地。既未全信李应升,也未回护张缙彦,将皮球踢给浙江按察使司。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司礼监都可置身事外。
他正欲誊抄到折子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这声音听起来慌张得很,听起来是有人在奔跑。
紧接着,值房门被猛地推开!
方才送糕点那小太监冲了进来,面色煞白,气喘吁吁地道:“李……李公公!不好了!朝……朝上打起来了!”
李原笔尖一顿,一滴朱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红。
“慢慢说。”他放下笔,语气平和,“何处打起来?何人打架?”
“是……是奉天殿!”小太监喘着粗气,“早朝时,礼部尚书温体仁大人上疏,言七殿下就藩之事。说……说皇子未大婚便就藩,有违祖制,请皇上先为七殿下选妃成婚,再行就藩。吏部尚书王永光大人却反驳,言国事为重,殿下就藩乃安定湖广之要务,可特事特办,到了藩地再行婚配也不迟。二人争了起来,起初只是口角,后来……后来不知怎的,温尚书竟动了手,一拳打在王尚书脸上!朝上顿时大乱,几位大人拉架的拉架,劝和的劝和,更有几位趁机起哄,说……说七殿下就藩之事另有隐情……”
小太监说到此处,声音发颤,偷眼看了看李原。
李原面色平静,只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神色并未有何异常。
小太监估摸不出他的心思,更不敢说话。
“后来呢?”他问,语气平和。
“后来……后来皇上震怒,当殿呵斥,命锦衣卫将温、王二位尚书押了下去。又下旨,言七殿下就藩之事已定,四月二十六动身,不得延误。”小太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可散朝后,几位阁老去了文华殿,据说吵得更凶。有人说七殿下就藩是有人暗中推动,意在……意在……”
“意在什么?”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意在削藩,更在……试探皇上立储之心。”
话音落,值房里一片死寂。小太监几乎把头垂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原缓缓起身,走至窗边。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念头急转。
温体仁、王永光……这二人,一个是礼部尚书,清流领袖;一个是吏部尚书,阉党干将。平日里便势同水火,今日竟在朝堂上动手,绝非偶然。
更蹊跷的是,他们争执的焦点,竟是七殿下就藩之事,争的是成婚后就藩,还是就藩后成婚。
这看似小事,实则关乎国本。
按《皇晟祖训》,皇子年满十五便该选妃,十六成婚,婚后就藩。七殿下今年虚岁二十,早已过了婚龄,却因病弱一直耽搁。如今突然就藩,本就惹人猜疑,更别说还跳过了大婚之礼。
温体仁拿祖制说事,表面是为殿下着想,实则是要拖延就藩。如果成功了,殿下便要继续留在京城,继续卷入朝局漩涡。
王永光主张特事特办,看似体恤国事,实则是要尽快将殿下送走。只要将殿下送走了,京城便少一个变数。
这二人背后,站着的是两股势力:清流与阉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