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七殿下,不过是个筏子。
“李公公……”小太监抬起头,怯生生唤道,“王公公让奴婢传话,说……说今日朝上之事,司礼监诸位公公都知道了,让您……让您小心些。”
小心什么?
自然是小心那些盯着他的人。一个十七岁的司礼监随堂,偏偏是七殿下的人。如今殿下成了朝争焦点,他这个七殿下的人,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李原转身,看着小太监:“王公公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小太监又低下头,“只说让您批完折子,早些回去。”
“回去?”李原笑了,“我既在司礼监当差,自然要守司礼监的规矩。今日的折子未批完,怎能回去?”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笔蘸墨。他手下的朱笔落在弹劾密折上,一笔一画,将方才写的批语誊抄上去,字迹工整有力。
小太监怔怔看着他,似是不解。朝上都闹成这样了,这位李公公怎还有心思批折子?
李原却不理他,誊抄完毕,将三本折子合拢,又取过一张素笺,写下今日批红的摘要。
这是司礼监的规矩,每日批了哪些折子,批语为何,须记录在案,以备查验。
写罢,他将折子、摘要一并装入黄绫封套,用火漆封了,这才抬头道:“劳烦你将这些送去魏公值房,就说折子已批毕,请魏公过目。”
小太监接过封套,迟疑道:“李公公不亲自去?”
“魏公既让我批折子,我批完了,差事便了了。”李原淡淡道,“至于魏公何时看,怎么看,那是魏公的事,我无权过问。”
小太监似懂非懂,捧着封套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值房里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看着那碟被布盖住的桂花糕,眸光渐冷。
王德化送糕点,不仅仅是试探,更是警告,警告他莫要轻举妄动,莫要借司礼监的职权,为七殿下谋利。
可王德化不知道,他李原从来不是莽撞之人。
越是风急浪高,越要稳坐钓鱼台。
他重新铺纸,提笔开始抄写《职司则例》。这是魏瑾交代的功课,三日内将整本则例抄写一遍,熟记于心。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这本《职司则例》里的一字一句,皆是宫规祖制,皆是权术机要。
他抄得慢却认真,每写一段便停笔细思,揣摩其中深意。这般心无旁骛,竟将朝堂上的风波、殿下就藩的变数,皆抛在脑后。
李原深知这会急也没用。
殿下就藩之事已成定局,皇上下旨四月二十六动身,便是金口玉言,谁也改不了。至于朝上那些争执,那些猜疑,不过是风暴前的电闪雷鸣。真正的较量,还在其后,在暗处。
他此刻要做的是静观其变,是积蓄力量。
戌时初刻,天色全黑。
司礼监衙门里点起了灯,廊下一盏盏气死风灯亮起,昏黄光晕在风中摇曳。值房里炭火将尽,李原起身添了炭,又坐回案前。
《职司则例》他已抄了大半,手腕有些酸。他搁下笔,揉了揉腕子,正欲歇息片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声音略熟悉,李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下一秒门被推开,魏瑾走了进来。
魏瑾仍穿着那身蟒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见李原起身行礼,摆摆手:“坐罢。”
李原垂手而立:“魏公可是看了折子?”
“看了。”魏瑾在对面坐了,自袖中取出那三本奏折,搁在案上,“批得不错。尤其是弹劾张缙彦那本,留了余地,又给了交代,是司礼监惯用的手法。”
“谢魏公夸奖。”
“这是实话。”魏瑾抬眼看他,“李公公,你可知今日朝上之事?”
“听说了。”
“听说了?”魏瑾挑眉,“那你怎么看?”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温尚书、王尚书争执,表面是为殿下就藩的礼制,实则是朝中两股势力的较量。殿下不过是筏子,被拿来试探皇上的心意,更被用来互相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