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得不错。”朱瑄点头,“但还有一点——父皇这是在试探孤。”
“试探?”
“试探孤的斤两。”朱瑄缓缓道,“若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应付不了,到了湖广又如何镇守一方?若路上真出了事……”
他笑了笑,轻声道:“那便是孤福薄,怨不得旁人。”
朱瑄话说得平淡,李原却听出了寒意。
皇上这是要借这番变故,看看这个儿子究竟有多少能耐。若应付得来,便真是可造之材;若应付不来,死了……也就死了。
帝王心术,果然冷酷。
“殿下放心。”李原伏地,“奴婢必护殿下周全。”
“起来罢。”朱瑄摆手,“孤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百人随行,确实简薄。你有什么章程?”
李原将方才所想一一说了。
朱瑄静静听着,末了,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人员你来挑,物资你来备。孤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快,更要稳。”
“是。”
正说话间,灰衣人进来了。
他仍是一身灰衣,面色沉静,见礼后直入主题:“殿下,李公公,方才收到消息。温体仁散朝后回了府,闭门不出。但其门生、故旧,今夜频繁往来。更有一队人马,约二十余人,戌时出了永定门,往南去了。”
“往南?”李原心头一凛,“可是往湖广方向?”
“正是。”灰衣人点头,“这队人皆着便装,然步履整齐,马匹精良,显是训练有素。属下已派人暗中尾随。”
李原与朱瑄对视一眼。果然来了!
潞王余党、温体仁门生……这些人,不会让他们安稳抵达湖广。
“灰衣先生。”李原沉声道,“明日殿下动身,护卫之事全赖先生。百人随行,护卫最多三十。我要你挑二十好手,另从别院护卫中选十人,组成护卫队。今夜便定下名单,分配职责。”
“是。”
“还有一桩。”李原看向朱瑄,“殿下,此番路途遥远,奴婢建议分两路走。明路是殿下乘马车,仪仗减半,按官道行进;暗路是奴婢率少数精锐,轻装简从,走小路。两路保持联系,若明路遇险,暗路可策应,也可护送殿下改道。”
“分兵?”朱瑄沉吟,“倒是个法子。只是……你走暗路,谁在明路护驾?”
“灰衣先生率三十人护明路,奴婢率五人走暗路。”李原道,“明路目标大,须得多些人手;暗路贵在隐蔽,人少反而便宜。”
朱瑄思索片刻,点头:“好,便依你。”
灰衣人却道:“李公公,暗路凶险,你只带五人,未免太单薄。不若我分十人给你……”
“不必。”李原摇头,“暗路贵在快、隐。人多反易暴露。五人足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明路才是重中之重。殿下安危,全系于明路。”
灰衣人还要再说,朱瑄摆手:“就按李原说的办。灰衣,你负责明路护卫;李原,你走暗路,更要统筹全局。你二人须得配合默契,互为犄角。”
“是!”二人齐声应道。
正商议间,吴公匆匆进来:“殿下,人员已在前院集合,共一百八十三人,一个不少。”
李原起身:“奴婢去点人。”
“孤也去。”朱瑄披上狐裘,“总要看看,哪些人愿随孤赴险。”
前院里,灯火通明。
一百八十三人列队而立,鸦雀无声,冷风中众人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动。
李原立于阶上,朱瑄坐在廊下椅上,灰衣人按刀立于侧。
目光扫过众人后,李原缓缓开口:“皇上有旨,殿下明日卯时就藩,随行人员不得超过百人。也就是说,你们之中只有一百人能随殿下赴湖广,余下的或留京看守别院,或遣回内务府。”
话音刚落,人群中起了细微骚动。
李原继续道:“此番就藩,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愿随行者,向前一步;愿留京者,退后一步。各凭本心,绝不勉强。”
院中瞬间一片死寂。
良久,第一个人动了,居然是小百子。他咬咬牙,踏前一步,站得笔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灰衣人麾下的二十名好手,齐齐向前;别院护卫中,有八人向前;仆役、厨子、太医……陆陆续续,竟有近百人站了出来。
李原默默数着: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还差一人。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一个小太监身上,那是小林子。他低着头,肩膀微颤,似在挣扎。
终于,小林子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坚定地踏前一步。
一百人,齐了。
李原心中微震。他原以为,这般凶险的前路,能有一半人愿随行已是难得。没想到,竟有百人挺身而出。
“好。”朱瑄缓缓起身,走至阶前,目光扫过这一百张面孔,“你们今日愿随孤赴险,孤记下了。往后在湖广,有孤一口饭吃,便有你们一口。”
“愿随殿下!”众人齐声,声震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