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挥袖驱散石灰粉,至崖边望去。但见四人脚踩水葫芦,竟在陡峭崖壁上滑行而下,如履平地,转眼消失在山谷中。
他立在崖边,良久方收刀入鞘。
背后传来吴戊的声音:“李公公,您没事罢?”
李原转身,吴戊已从对岸绕了回来,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无碍。”李原淡淡道,“追兵已退,我们走。”
“他们……他们为何退走?”吴戊不解,“方才明明……”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杀我。”李原望向山谷方向,“是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武功路数,试探我的应对之法。”李原缓缓道,“更试探……我身边还有多少人。”
吴戊怔住。
李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去房山县。”
炉上铜铫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
李原坐在房山县驿馆后院的厢房里,手中捧着一本《河渠书》,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可却在出神。
这时,驿馆的马厩方向传来几声嘶鸣,夹杂着车夫呵斥牲口的粗嗓门,那是灰衣人派来报信的人到了。
很快,房门轻叩三声。
“进。”
进来的是个精瘦汉子,一身驿卒打扮,额角有道新疤,正是暗路五人中的赵甲。他反手掩门,快步走至案前,低声道:“李公公,明路那边有消息了。”
“说。”
“昨日申时,车队在涿州城外二十里遇袭。”赵甲声音压得极低,“约三十余人,黑衣蒙面,持强弓劲弩伏在道旁山林。先是一轮箭雨,伤了咱们五名护卫,其中两人伤重。灰衣先生率众反击,激战一刻钟,毙敌十二人,生擒三人。余者溃散。”
李原搁下书卷,抬眼:“伤亡如何?”
“护卫战死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七人。锦衣卫那边……死了五个。”赵甲顿了顿,“蹊跷的是,那些刺客用的弩箭是边军制式。生擒的三人皆服毒自尽,尸身上搜出这个。”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轻轻搁在案上。
铁牌寸许见方,正面刻着“勇”字,背面是个模糊的编号。李原拈起细看,这是宣府边军的腰牌,编号处被人刻意磨平,只余浅浅凹痕。
“宣府……”李原缓缓道,“距此千里之遥。”
“是。”赵甲点头,“更奇的是,锦衣卫那五个死人身上也有类似腰牌。骆指挥当场查验,说是‘假冒军器,意图栽赃’,命人将尸首就地焚烧,不留痕迹。”
话说得平静,李原却听出了惊心动魄:边军刺客,锦衣卫内鬼,骆养性灭口—这场伏击,水比想象中更深。骆养性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啊。
“殿下可好?”他问。
“殿下无恙,一直在车中未出。”赵甲道,“灰衣先生已加强戒备,车队今日在涿州休整,明日继续南行。只是……”
他犹豫片刻,道:“骆指挥坚持要分兵,说自己率三十锦衣卫先行探路,让车队缓行。灰衣先生拗不过,只得应了。”
李原眸光一冷。分兵?骆养性这是要脱身,还是要调虎离山?
“还有一桩。”赵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封缄,“这是殿下让灰衣先生转交的。”
李原拆开,信纸只有一张,朱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
“涿州遇袭,边军牵扯,恐非潞王余党。骆氏分兵,其心难测。暗路须速至保定,查清边军异动。另,京中传来风声,杨力寻欲动宣府兵权。万分小心。”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
李原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才起身走至窗边。他推开一线,冷风灌入,吹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
“杨力寻……”他喃喃道。
这位兵部尚书,去年才从宣大总督任上调回京师,以“知兵事”得皇上器重。若边军异动与他有关,那此番刺杀,便不只是藩王之争,更牵扯到朝中兵权角力。
“李公公,咱们下一步……”赵甲低声问。
李原转身,目光落在舆图上。拒马河、房山、涿州、保定……几个地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他们昨日冒险过河,虽侥幸成功,却耽搁了半日行程。如今明路已在涿州遇袭,暗路须得加速。
“传令。”他缓缓开口,“即刻动身,不走官道,抄小路过白沟河,直插新城县。新城有处卫所,我要去看看。”
“卫所?”赵甲一怔,“李公公,卫所乃军中重地,咱们这般身份……”
“正因是军中重地才要去。”李原打断他,“边军腰牌出现在涿州,宣府距此数百里,若无沿途接应,这些人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京畿?新城卫所地处要冲,若有异动,必是关节。”
而且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才容易看出棋盘上到底有多少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