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若反抗,轻则鞭笞,重则下狱。更有甚者,开春后县衙竟将灾民中的青壮抓去以工代赈。说是修河堤、筑城墙,实则与奴役无异,每日只给两碗稀粥,累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俺们活不下去了……”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听说南边湖广那边地广人稀,官府还给分田……俺们想往南逃,可没有路引,出不了府界。前日有几十个乡亲偷跑,被巡检司抓回来,当街打死了三个……”
李原听完,没说话。
他起身,从怀中掏出所有碎银,约莫十来两,递给那老农:“这些钱,你们分分,买些粮食。撑过这个把月就好了。”
老农捧着银子,手抖得像筛糠,又要磕头。李原按住他,转身便走。
上马时,赵甲低声问:“李公公,咱们的钱也不多了……”
“我知道。”李原勒转马头,“往前再走三十里,有处驿站,我去借些。”
他说“借”字时,语气平淡,可赵甲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那处驿站。李原独自进去,不过一刻钟便出来了,怀里揣着个包袱,沉甸甸的。
赵甲没问里头是什么,只看见驿站里那几个驿卒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敢怒不敢言。
再后来,他们在清苑县外这处河神庙落脚。李原一直坐在那里看舆图,从午后到黄昏,一动不动。
“李公公。”赵甲终于忍不住,削完最后一刀,木棍成了根尖锐的长刺,“咱们接下来……真要去保定府城?”
李原抬眼:“嗯。”
“可府城戒备森严,咱们六个人……”
“用不到六个人。”李原打断他,“是你和我两个人进去,其余人在城外接应。”
赵甲一怔:“两个人?这太险了!保定府是直隶重镇,知府衙门、兵备道衙门、卫所衙门都在城里,万一……”
“没有万一。”李原收起舆图,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杨力寻既然要调边军南下,保定府作为南北咽喉,必有他的布置。要么是转运节点,要么是联络枢纽。咱们必须进去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重要的,我要亲眼看看,这保定府的官老爷们,是怎么吃人的。”
赵甲心头一凛。
他跟随李原这些日子,见过这位年轻公公的冷,见过他的狠,见过他的算无遗策。可此刻李原话里的那股寒意,却与往日不同那是对这世道的……憎恶?
赵甲不敢细想。
戌时三刻,保定府城。
这城墙高两丈八尺,青砖垒砌,垛口如齿。城门早已关闭,城头火把通明,守城兵士持矛肃立,偶尔有巡夜队伍走过,甲胄铿锵。
李原和赵甲伏在城外一株老槐上,远远望着城墙。
两人都换了夜行衣,脸上抹了炭灰,在夜色中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东门守军换防了。”赵甲低声道,“原先的卫所兵,换成了穿着鸳鸯战袄的边军。看样式,像是大同镇的。”
李原凝目细看。城头火把下,那些兵士的战袄胸前确有模糊的补子,虽看不太清,但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京营、卫所兵截然不同。
果然,杨力寻的手,已经伸到保定府了。
“怎么进去?”赵甲问。
李原没答,目光落在城墙下一处阴影。那是排水涵洞,用铁栅封着。他估算了下洞口大小,约莫二尺见方,成人勉强能钻过。
“从那儿进。”他指了指涵洞,“能进去。”
“李公公,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原打断他,身形一滑,如狸猫般溜下树,贴着城墙阴影向涵洞摸去。
赵甲咬牙,只得跟上。
至涵洞前,李原取出匕首,在铁栅连接处轻轻一撬。只见铁锈簌簌落下,铁栅竟被他生生撬开一道缝隙。他侧身钻入,赵甲紧随其后。
涵洞内潮湿阴冷,污水遍布,气味刺鼻。两人匍匐前行,约二十丈后,前方出现微光,那是城内出口。
出口同样用铁栅封着。李原如法炮制,撬开铁栅,钻了出去。
外面是条僻静小巷,墙角堆着垃圾。远处传来打更声。
李原整了整衣袍,与赵甲对视一眼,两人分头行动。
赵甲的任务是去兵备道衙门附近探查,看是否有边军调动的迹象。李原则径自往知府衙门方向去。他要找的,是账。
沿途街巷寂静,偶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呵欠连天。李原专拣阴影处走,龟息功运转,气息敛绝,脚步轻如猫。
行至府前街,远远望见知府衙门。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檐下挂着“保定府正堂”匾额。
衙门两侧的巷子里,隐约可见灯火。那是吏舍,府衙官吏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