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松呢?”李原问,“杜松庇护玄冥子,私通白莲教,也坏了规矩。老祖宗为何……”
“因为杜松救过老祖宗的命。”魏瑾打断他,“先帝二十三年,老祖宗奉旨去辽东督军,途中遇鞑子埋伏,险些丧命。是杜松率亲兵死战,救他出来。这份恩情,老祖宗一直记得。”
原来如此,李原恍然。
难怪许戊那日说“杜松救过玄冥子的命”,原来他自己也欠杜松一条命。恩情叠恩情,人情套人情,这世上的事,果然难断。
“所以老祖宗不会动杜松,”李原缓缓道,“但也不会保他。”
“是。”魏瑾点头,“杜松犯了国法,按律当惩。老祖宗不会干涉,可若有人要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老祖宗或许会出面,保杜家血脉不断。”
这便是许戊的底线,李原懂了。
许戊守规矩,可也重情义。国法要守,恩情也要还。这般行事,看似矛盾,实则正是他历经六朝而不倒的根基——太刚易折,太柔则废,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咱家明白了。”李原起身,“杜松一案,咱家会按律处置,绝不株连。至于张广维……”
他顿了顿:“老祖宗既说让咱家做主,咱家便按规矩办。”
“好。”魏瑾也起身,“既如此,咱家便去安排。三日后,湖广十七名涉案官吏,一并拿下。五日后,弹劾张广维的奏章递上。届时朝中风起,李长史……可要站稳了。”
“咱家省得。”李原拱手。
魏瑾拱手,转身离去。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期许,似有警告,更似有……算计。
门被关上,暖阁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一片了然。
魏瑾要借他之手整顿湖广、扳倒张广维,扩张阉党势力;而他也要借魏瑾之力肃清白莲教、清理朝中障碍,为七殿下铺路。
这就是各取所需,互为刀剑。只是这刀剑,用得好,可斩敌;用不好,反伤己。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鸟鸣,两短一长,正是灰衣人。
李原推开后窗,一道灰影飘然而入。灰衣人一身风尘,肩上带着新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李公公,”他压低声音,“京中传来消息,张广维已知湖广变故,昨日连夜进宫,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求见皇上。皇上未召见,只让太监传话,说‘湖广之事,自有法司处置,阁老勿忧’。”
“勿忧……”李原笑了,“皇上这是要稳他。”
“是。”灰衣人点头,“张广维出宫后,便召集门生故旧,在府中密议至深夜。据咱们的探子回报,张广维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晋王、陕甘总兵、河南巡抚,要他们联名上疏,保他。”
联名上疏……张广维这是要挟势逼宫。
“还有呢?”李原问。
“司礼监那边也不太平。”灰衣人声音更低,“高淮、王体乾等几位秉笔,都派人来到此地,去到魏瑾府上密谈多时。咱们的人探听到,他们是在商议……推举新任内阁大学士的人选。”
李原眸光一冷,张广维还没倒,阉党已在谋划后事。
“殿下那边可有吩咐?”李原问。
“殿下让属下传话,”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说京中局势复杂,让李先生稳扎稳打,莫要冒进。更有一事。”
他顿了顿,道:“许戊已经回京,入宫见了皇上,二人密谈,内容不详。但其出宫时,皇上亲自送至乾清门,这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李原心头一震,许戊回京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通神巅峰的高手,脚程果然够快。
震惊过后,李原随即反应过来。这位老祖宗,果然不会真放手。湖广局势刚有分晓,他便回京坐镇,这是要平衡朝局,还是要……另有谋划?
“殿下还说,”灰衣人继续道,“张广维案一发,朝中必分两派。阉党希望张广维倒,好空出位置;清流则分化——东林一派希望严办,浙党一派希望保张。届时朝争激烈,皇上或会……借机清洗。”
听到“借机清洗”四字,李原瞬间懂了。
皇上隐忍多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借着张广维案,将朝中党争摆到明面上,然后一网打尽。届时阉党、清流、浙党、藩王党……全都逃不掉。
这才是帝王心术啊。李原神色略显恍惚。
“属下告退。”灰衣人识趣躬身告辞,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怔怔出神,皇上这般谋划,届时……便是尸山血海了。这天下,终究还是皇上的天下。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莫过如此。
三日后,武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