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孙传庭今晨派人送来的,火漆封缄,印着湖广总兵的私章。内容不长,只八字:“军中已稳,可图后事。”
光看“后事”二字,李原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李长史好闲情。”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
他在李原对面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几本册子,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微微一笑:“孙传庭那边,可还顺利?”
“托魏公洪福,一切顺利。”李原合上《将领名册》,推过去,“十九名杜松旧部,已革职查办者七人,调任他处者六人,余下六人仍在核查。孙将军说,军中虽有议论,然大局已稳。”
魏瑾接过册子,却不急着翻,只掂了掂厚度,笑道:“十九人,湖广九卫,去了三成将领。李长史这般清洗,就不怕军中哗变?”
“自然是怕。”李原抬眼,“所以咱家才请孙将军坐镇。孙将军在边关带兵多年,深得军心,有他安抚,将士们纵有不满,也不敢造次。”
“倒也是。”魏瑾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只是咱家听说,被革职的那七人里,有三个是咱家早年安排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原:“李长史,你这是要连东厂的人,也一并清洗?”
魏瑾话问得直接,暖阁气氛骤然一冷。
李原垂眸,看向案上的册子
“魏公误会了。”他缓缓开口,“咱家清洗杜松旧部,是按名册办事。名册上列着十九人,个个与杜松有旧,更与白莲教有牵连。至于其中有无东厂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咱家不知,也不问。咱家只知,这些人犯了国法,便该惩处。至于他们背后是谁,与咱家无关。”
“好一个‘不知也不问’。”魏瑾笑了,“李长史,你这话虽说得漂亮,可咱家不是三岁孩童。那七人里,王参将是咱家安插在武昌卫的眼线,赵千户是咱家派去黄州卫的探子,周都司更是咱家心腹。这些人,你一句‘不知’,便全革了?”
他合上册子,声音转冷:“李长史,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咱家不敢。”李原抬眼,与魏瑾对视,“只是魏公也该知道,湖广这潭水深而浑。杜松私通白莲教,其旧部中,多有与妖教勾结者。咱家清查这些人,是为肃清湖广,更是为皇上分忧。”
他顿了顿:“至于东厂的人……魏公既安排他们在军中,便该让他们恪尽职守,莫要与白莲教有染。如今他们犯了事,咱家依法惩处,何错之有?”
李原这话虽是说得滴水不漏,魏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小阉竖,是在敲打他——你的人若安分守己,我自然不动;可若与白莲教有牵连,便别怪我刀快。
“好,好个李原。”魏瑾缓缓起身,“你既这般说,咱家也无话可说。只是咱家提醒你一句,湖广这地方,不是你一个人的棋盘。你清洗杜松旧部,咱家可以不管;你整顿军中,咱家也可以不问。可你若把手伸得太长,连东厂的人都动……”
他顿了顿,冷笑道:“咱家虽老,却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原却笑了。
“魏公言重了。”他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大树,“咱家在湖广所做一切,皆是为皇上办事,为七殿下。东厂的人若安分,咱家自然敬重;若不安分……”
他转身,看向魏瑾:“咱家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规矩?”魏瑾冷笑,“李长史,你可知这世上的规矩,都是人定的?咱家在司礼监二十年,定的规矩比你见过的还多。你以为,凭你那点按规矩办事,便能在这湖广横行?”
“咱家不敢横行。”李原摇头,“咱家只是……守本分。”
守本分这三个字,在深宫里、在官场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李原却把它当宝,捧在手心,捂在怀里,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放下。
魏瑾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罢了,既然李长史这般‘守本分’,咱家也不便多言。”他走回案前,拿起《白莲教余孽清查实录》,“只是咱家听说,李长史这几日,借着清查白莲教的由头,动了不少人。福王安插的暗桩,潞王留下的余党,甚至……兵部尚书杨力寻倒台后,其在湖广的旧部,也一并清理了。”
他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黄州府同知,是福王的人;襄阳卫经历,是潞王余党;武昌府推官,是杨力寻门生……这些人,李长史都拿下狱了。”
他抬眼,嗤笑道:“李长史,你这清查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