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下去。”李原摆手,“厚葬。”衙役上前,将周良尸首抬走。
李原转身,看向那些士绅:“还有人要撞么?”
士绅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既然没有,”李原缓缓道,“便回去好好想想,是配合分田,保全家业;还是学周良,以死相抗。”
他顿了顿:“咱家给诸位三日时间。三日后,凡未上报隐田者,一律按律严惩。”说罢,他拂袖入衙。
士绅们呆立原地,良久,作鸟兽散。
衙门前百姓渐渐散去,可血迹却还留在青石板,血腥味久久不散。
这一夜,夜已深,武昌府衙后堂的灯还亮着。
李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黄绫,那是皇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圣旨不长,只有三句话:湖广分田事,朕已知。士绅抬棺,实为过激,然周良撞死,亦属惨烈。卿宜稍缓,勿使再生事端。”
李原盯着“稍缓”两字,看了很久,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心道:缓?怎么缓?
三府分田已到半途,一万三千二百顷隐田,已分七千顷给农户。剩下六千二百顷,若此时停手,前功尽弃不说,那些已得田的农户,怕也保不住田——士绅们定会反扑,将田夺回去。
可皇上让缓,便不能不缓。
皇命难违。李原闭目,再次运起龟息功,压下心头的躁意。他知道皇上这道密旨,并非真的要他缓,是要他……换个法子。
周良衙前撞死,震动湖广。七十二家士绅联名上告的折子,此刻怕已堆满通政司。朝中那些与士绅有牵连的官员,定会借机发难。皇上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所以皇上让他“稍缓”,是给他时间,想个两全之策——既要分田,又要安抚士绅;既要推行新政,又要稳住朝局。
可这两全之法,难如登天。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原睁眼,将密旨放好。
“进。”
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他微微一笑:“李长史还没歇息?”
“魏公不也没歇?”李原起身,“请坐。”
魏瑾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烛火看。堂内霎时安静,唯闻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魏瑾缓缓开口:“周良撞死了。”
“咱家亲眼所见。”
“死得好。”魏瑾淡淡道,“这老东西,在湖广跋扈了三十年,早该死了。”
魏瑾这话说得狠,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这是来……递话的。
“魏公觉得,周良这一死,会掀起多大风浪?”李原问。
“多大风浪?”魏瑾笑了,“李长史可知,周良有个门生,如今在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还有个侄子,在吏部文选司当郎中?更有个外甥,是定王府长史?”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些人,此刻怕已联名上疏,弹劾你‘逼死耆老,祸乱地方’了。”
联名弹劾,李原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皇上那边……”李原故问道。
“皇上留中不发。”魏瑾摇头,“可这几日司礼监收到上百封奏章,皆是弹劾你的。阮元雅那厮,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个时辰,请皇上‘严惩阉竖,以安士心’。”
李原眸光微凝:“皇上如何说?”
“皇上没见他。”魏瑾笑了,“只让太监传话,说‘湖广事自有处置,卿勿多言’。阮元雅气得脸色发青,只得出宫去了。”
皇上没见阮元雅,这是个信号,对李原来说也是好事。
阮元雅是司礼监秉笔,正四品,掌批红之权。皇上连他的面都不见,分明是在保李原——或者说,是在保湖广分田之事。
“魏公今日来,”李原缓缓道,“不只是为告诉咱家这些吧?”
“聪明。”魏瑾点头,“咱家来,是要给你指条路。”
“请魏公明示。”
“周良虽死,可周家还在。”魏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轻轻搁在案上,“周良有三子,长子周文彬,在黄州府任通判;次子周文礼,在武昌府学当教谕;幼子周文信,是个秀才,在江夏县打理家业。”
他顿了顿,又道:“这三子中,周文彬最蠢,贪财好色,在黄州任上贪墨了三十万两修堤银;周文礼最滑,表面清高,暗地里收学生贿赂,替人打通关节;周文信最狠,周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李原心下一动,翻开名册,略看了几眼,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