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过奖。”李原还礼,“咱家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这三字李原说得平淡,可李化龙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世上之人,都妄想凌驾于他人之上,将守本分忘得干干净进。可总有些人,守着那点本分,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放下。
而李原,便是这样的人。
三日后,武昌城,阳光明媚,晒得人昏昏欲睡。
巡抚衙门前搭着高台,台上摆着黄册、田契。台下围满了百姓,个个翘首以盼。
李化龙坐于台中,李原、孙传庭分坐两侧。孙传庭面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尚好,按剑而坐。
“诸位父老,”李化龙起身,朗声道,“湖广三府分田,今日收官!武昌、汉阳、黄州三府,清出隐田一万三千二百顷,已分九千八百顷给无田农户!余下三千四百顷,充入府库,用于修堤、办学、济贫!”
他话音一落,百姓便欢呼起来。
“青天老爷!”
“谢李大人!谢李公公!”
……
李原起身,走至台前,环视众人,缓缓道:“分田减税,是为民谋利,更是为国固本。咱家在此立誓——凡湖广之地,但有贪官污吏、豪强士绅,欺压百姓、祸乱地方者,咱家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
“杀得好!”
“李公公圣明!”
……
百姓跪倒一片。
李原立于台上,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无澎湃之感。他又陷入了思绪中:湖广九府,才分了三府。余下六府,士绅盘踞,豪强林立,分田之事,任重道远。
第二日,李原坐在府衙后堂,案头垒着几摞文书。这些文书都是刚送来的,有《湖广三府分田收官实录》、《司礼监近年人事调档》等等。
其中司礼监的人事调档,上头用朱笔圈了十几个名字,个个都是阮元雅的旧部。
而李原现在看的,却是一封刚到的密,皇上口述,由许戊亲笔,也正是这位老祖宗亲自送过来的。
许戊在离京多日后,终于现身了。
密旨只有八个字:分田既成,当思退步。
李原盯着那这八个字,看似在出神,但内里的心思已经转了又转。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退?”他忽然吐出一字,微微抬头笑了,可眼里的寒意,让人一看就胆寒。
李原知道皇上的意思,湖广分田,已收回了一万三千顷隐田,触及了太多人的根基。如今三府初定,该见好就收,给朝中那些弹劾他的人一个台阶,也给皇上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退得了么?
李原合上密旨,指尖在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
“进。”李原将密旨收好。
门开了,孙传庭缓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腰间没有悬着佩剑。他进得堂来,目不斜视,只是抱拳行礼。
“坐。”李原头也不抬。
“李长史还没歇息?”孙传庭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
“孙将军不也没歇?”李原抬眼,“伤势如何了?”
“无碍。”孙传庭摆摆手,“皮肉伤,养几日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末将刚刚巡城,看见些不寻常的事。”
“哦?”
“武昌、汉阳、黄州三府,分田虽成,可那些得了田的农户,夜里却不敢下田。”孙传庭缓缓道,“末将派人去问,说是有人放话,说谁家敢种分来的田,秋后便收谁的命。”
李原眸光一凝:“这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孙传庭摇头,“都是夜里往农户门上插刀、塞纸条,不见人影。纸条上只一句话,说‘田是祖产,谁敢动,灭满门’。”
听得“祖产”二字,李原心下一冷哼。果真是钱帛动人心,死了那么多人,还不知道收敛。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周良撞死前那声无能的嘶吼,还有周文信被擒时眼中的怨毒,以及士绅抬棺上访时的悲愤。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田是湖广士绅们最后的底气,也是让他们无数次硬起骨头的倚仗。
可这次,他非得打断他们骨头不可!
“能查到是哪家做的么?”李原道。
“查不到。”孙传庭苦笑,“三府士绅,被您清理了大半,剩下的都缩起头来。他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抱成一团。末将派人去查,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推说是‘江湖匪类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