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奴婢从净房出来时,福安公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原子,宫里这些人,今日对你笑,明日就能对你捅刀。你要想活,就得记住谁给的馒头,都不如自己挣的馒头香。’”
朱瑄一怔,随即笑了,点点头道:“福安……那个老太监,倒是个明白人。”
“是。”李原垂首,“奴婢这些时日,挣的每一个馒头,都是殿下给的。太妃许的官再高,禄再厚,那也是别人施舍的。施舍的东西,说收就能收。奴婢……不稀罕。”
他话音刚落,堂内一片寂静。吴公公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郑公公三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瑄盯着李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道:“起来吧。”
李原起身,退到一边。
朱瑄看向郑公公:“郑公公,本王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太妃,湖广的路,本王自己走。”
郑公公连连磕头:“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还有,”朱瑄顿了顿,“也告诉英国公,赵家的事还没完。那些账册,本王留着。他若安分,便相安无事;他若不安分,本王不介意让朝堂塌半边天。”
“是!是!”郑公公连滚带爬地退下。
朱瑄又看向于先:“于副将,这一路辛苦。擒获的死士,需得严加审讯,若问出幕后主使,本王有赏。”
“末将领命!”于先拱手退下。
堂内只剩朱瑄、李原、吴公公三人。
“李原,”朱瑄缓缓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不杀郑公公?”
“殿下要留活口传话。”李原垂首道。
“不止。”朱瑄摇头,“杀了他,太妃便有了借口在父皇面前哭诉。不杀,她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更重要的是,本王要让她知道有些线越了,就回不去了。”
李原懂了。今日之后,太妃与楚王府,可谓恩断义绝。昔日雪中送炭的情分,已被太妃这一刀断得干干净净。
“殿下,”李原低声道,“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太妃在宫中多年,向来不争。为何此次甘冒风险,插手湖广之事?”
朱瑄摇摇头,轻笑道:“李原,你可知太妃的侄子,如今在何处任职?”
“奴婢不知。”
“在兵部武选司,任郎中。”朱瑄淡淡道,“武选司掌管天下武官升迁调任,油水丰厚。英国公的次子,去年从参将升副将,便是他经的手。”
他顿了顿:“你说,若英国公倒了,他这个郎中,还坐得稳么?”
原来如此——利益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妃保住英国公和赵家,是为自己的娘家。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明白就好。”朱瑄起身,走到窗前,“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今日太妃背刺,明日或许就有别人捅刀。你要记住——”
他转身,看向李原:“在湖广,本王能信的,只有你了。”
李原跪倒在地:“奴婢……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朱瑄扶起他,“好好活着,陪本王把这盘棋下完。”
“是。”李原起身,肩头的伤又渗出血来。
朱瑄看了一眼:“去歇着吧。伤没好利索前,别动手。”
“奴婢遵命。”李原躬身退出。吴公公也跟着退下。
澄心堂里,只剩朱瑄一人。他独坐案前,望着那封落款“卿”的信,良久忽然嘴角勾了勾,露出冷笑,笑中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都说天家无情,”他低声自语,“可这世上,又有谁真有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梆子声,天快亮了。
翌日,辰时。李原在偏院养伤,吴公公端药进来。
“李公公,”吴公公压低声音,“殿下今晨没起,说是身子不适,让咱家把今日的公文都送到澄心堂去。”
李原接过药碗,一口喝完:“殿下真不适?”
“看着不像。”吴公公摇头,“但殿下怕是真动了怒。”
他顿了顿,又道:“自打昨晚郑公公走后,殿下就没笑过。”
李原沉默,他知道朱瑄心里的不痛快。被信任的人背刺的那种滋味,他尝过。
当时他还在净房,有个叫小贵子的太监,与他同吃同住三年。后来为了抢一个去茶房的机会,在他饭菜里下毒。自那之后,李原便再没信过任何人。
直到遇见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