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咱家也要提醒你一句。”许戊抿了口茶,“你这般行事,是把湖广士绅的脸按在地上踩。他们现在服软,是因为怕你手里的刀。可若有一天,刀钝了,或者……握刀的人换了,他们会怎么做?”
李原沉默,他知道许戊的意思。
士绅之怒,非一时之怒,是百年之仇。今日他逼得他们低头,明日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报复。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美人计只是开始,后头还有更多算计。
“老祖宗觉得,奴婢该怎么做?”他问。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许戊放下茶盏,“咱家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请老祖宗明示。”
“第一,”许戊缓缓道,“皇上前些日子召司礼监议事,说了湖广的事。原话是‘楚王在湖广,做得不错。但年轻人,气盛些也是常理。让他在湖广好好历练,莫要急于求成。’”
李原心头一震,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警告。
“莫要急于求成”这六个字,可谓是重如千钧。意思是,分田可以,清隐可以,但别动真格。别真把士绅逼急了,别真把湖广搅得天翻地覆。
“第二呢?”他问。
“第二,”许戊抬眼,“太妃昨日病愈,去乾清宫见皇上。说了什么,咱家不知道。但皇上当晚便召见了英国公,赏了一对玉如意,说是‘慰其丧亲之痛’。”
湖广的赵家将来定是满门抄斩,主事人也被他杀了不少,皇上此时说英国公是丧亲。而皇上赏玉如意是安抚,更是……表态。
皇上的意思是赵家的事,到此为止。
英国公还是英国公,太妃还是太妃。湖广这局棋,皇上要的是平衡,不是一边倒。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真明白了?”许戊笑了,“李原,咱家问你。若皇上真要各打五十大板,殿下这边,板子会落在谁身上?”
李原沉默良久,缓缓道:“落在奴婢身上。”
“为何?”
“因为奴婢是刀。”李原抬眼,“刀太锋利,伤人了,便要收一收。殿下是执刀的人,刀可以换,执刀的人不能动。”
许戊盯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果然聪明。”他缓缓起身,“既然知道,便早做准备。皇上那边的板子,迟早要落下来。届时你若扛不住,殿下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门外。
李原立于原地,良久未动,他知道许戊在提醒什么。
皇上要平衡,便要打压楚王府的气焰。而打压的最好法子,便是拿他李原开刀,或是调离,或是降罪,或是……赐死。
届时殿下失了臂膀,在湖广便难以为继。而英国公、太妃那些人,便可趁机反扑。
这局棋,一旦皇上在下,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包括殿下。
一连七八日,李原都在值房里翻看账本,这一日外头传来钟声,是武昌城钟楼的钟。
钟声悠长,连响九下。
这是……有圣旨到了,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圣旨,不是密旨,是给所有湖广人听的。
李原瞳孔骤缩。这么快?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出门。
楚王府正堂,香案已设好。
朱瑄身着亲王常服,立在堂前。他面色平静,可那双眼里,却透着冷意。
宣旨的是个陌生太监,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低垂。他身后跟着八名锦衣卫,皆按刀肃立。
“楚王朱瑄接旨——”太监展开黄绫,声音尖细。
朱瑄跪地,李原及府中众人皆跪。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楚王就藩湖广,勤政爱民,分田减税,安靖地方,朕心甚慰。然湖广地广人稠,事务繁杂,楚王年轻,恐难周全。特遣司礼监随堂太监孙德胜,赴湖广协理政务,襄赞楚王。钦此——”
这是……分权。司礼监随堂太监,正四品,掌批红之权。派这样的人来湖广“协理”,便是要在楚王身边安插眼线,更要在湖广政务里分一杯羹。
朱瑄面色不变,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孙德胜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奴婢初来乍到,往后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孙公公客气。”朱瑄起身,“吴公公,带孙公公去歇息。一应所需,皆按司礼监随堂的份例。”
“是。”吴公公躬身,“孙公公,请。”
孙德胜却不动,目光落在李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