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便是李长史吧?”他笑着上前,“久仰大名,在京城时便听说,湖广有位李阎王,杀伐决断,雷厉风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里可谓是明晃晃带刺。
李原垂首:“孙公公过奖,咱家惶恐。”
“惶恐什么?”孙德胜笑道,“李长史在湖广做的事,皇上都记着呢。清丈隐田,分给百姓,这是大功。更别说,平定瑶乱,擒杀赵家这般大事了。这般手段,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及得上。”
孙德胜这话越说越毒。看似在夸,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个太监,功劳比朝中大臣还大,这是什么意思?
李原不接话,只道:“孙公公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吧。”
孙德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朱瑄独坐主位,手里握着那卷圣旨,良久忽然笑了。
“协理政务……”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父皇这是信不过本王啊。”
李原跪地:“殿下,是奴婢无能……”
“与你无关。”朱瑄摆手,“是本王太急了。分田清隐,动了一万三千顷地,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父皇若再不派人来协理,朝中那些弹劾的折子,怕是能堆满乾清宫。”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李原,问:“孙德胜此人,你可了解?”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奴婢听说过此人。原是曹化淳的心腹,曹化淳倒台后,便投了王体乾。此人最擅钻营,更精于算计。今岁潞王案,他暗中给魏瑾递过消息,魏瑾事败后,他又第一个上疏弹劾。是个……见风使舵的。”
“见风使舵……”朱瑄笑了,“那便好,就怕来的不是小人,是个伪君子反倒麻烦。”
他起身,走至堂前,望向远处孙德胜离去的方向。
“李原,”他缓缓道,“孙德胜来了,湖广这盘棋,便多了个变数。往后你行事,须更谨慎。那些账册需得小心收好,那些证人……更得护好,万万不可出差错。至于孙德胜……”
朱瑄顿了顿:“他要协理,便让他协理。但湖广的田,该怎么分还怎么分,接下来该怎么清还怎么清。明白么?”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朱瑄转身,“去吧,先养好伤,硬仗还在后头。”
“是。”李原躬身退出。走出正堂时,日头正烈。
三日后,武昌府衙。李原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湖广六府的分田进度册。
襄阳、荆州、岳州、常德、辰州、郴州六府之地,清丈隐田的告示已贴遍城乡。士绅们表面配合,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有谎报田亩的,有暗中转移田产的,更有煽动佃户闹事的。
但总的来说,进度比预想的快,尤其是郴州。
盘大山带着瑶民回了山里,官府清丈山地的队伍进山时,非但没遇到阻拦,反倒有瑶民带路。几日时间,便清出山地八百顷,皆是无主荒地。按李原定的章程,七成分给瑶民,三成充公。
消息传开,其余五府的士绅坐不住了。
他们原以为郴州会是硬骨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啃下来了。更听说瑶民得了山地,减了税赋,对官府感恩戴德,甚至有人要给李原立长生牌位。
这般一来,再硬扛便不明智了。
于是襄阳孙家第一个松口,愿配合清丈;荆州刘家紧随其后;岳州赵家、常德周家、辰州李家,也都陆陆续续递了文书,说“愿体朝廷苦心,助殿下推行新政”。
文书写得漂亮,可李原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服软,他们在等孙德胜出手、然后朝廷变天、最后楚王府失势。
他正翻看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太监的通传声。
李原合上册子:“进。”
门开了,孙德胜缓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进得堂来,先扫了一眼案上文书,才阴阳怪气地道:“李长史好忙啊。”
“孙公公。”李原起身,“请坐。”
孙德胜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李原看。
堂内霎时安静,唯闻窗外雀鸣。
良久,孙德胜缓缓开口:“咱家来湖广三日,看了不少东西。李长史在湖广做的事,咱家都听说了。清丈隐田,分给百姓,可谓是善政;平定瑶乱,诛杀赵家,更是威严。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有这般手段。”
又是这话,对方这是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个彻底,誓不罢休啊。
李原垂眸:“孙公公过奖,咱家只是按殿下吩咐办事。”
“殿下吩咐……”孙德胜笑了,“李长史,咱家在司礼监二十年,见过借着主子的名头敛财、也见过借着主子的权势作威,可像你这般……这般心系百姓的,却是头一回见。”
孙德胜这是话里有话。
李原抬眼:“孙公公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