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孙德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抄本,轻轻搁在桌上,“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前些日子递的折子,弹劾你‘借分田之名,行敛财之实;借平乱之机,擅杀士绅’。更说你在湖广权倾一方,凌驾王府,请皇上严惩。”
李原接过,略看了一眼。
折子写得够狠且条条罪状皆有实据。说他清丈隐田时,暗中收受士绅贿赂,少报田亩;说他平定瑶乱时,滥杀无辜,更将张家满门抄斩,是为灭口;说他一个太监,在湖广却比巡抚还威风,出门前呼后拥,回府有人跪迎。
“孙公公信么?”他问。
“咱家信不信不重要。”孙德胜淡淡道,“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皇上若信,便不会派孙公公来协理了。”李原缓缓道,“皇上派孙公公来,是要看看湖广的真相,更不想听一面之词。”
孙德胜一怔,随即笑了。
“李长史果然厉害。”他收起奏章抄本,“不错,皇上派咱家来,确是要看真相。可这真相……”
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看多了反而不好。”
“为何?”
“因为看得太多,便难做人了。”孙德胜缓缓起身,“李长史,咱家今日来,是要跟你谈笔买卖。”
“买卖?”
“是。”孙德胜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老槐,“你在湖广做的这些事,功过参半。功在百姓,过在士绅。皇上要平衡,便不能让你功劳太大,也不能让士绅怨气太深。所以……”
他转身:“所以你得退一步。”
“退到哪里?”
“郴州的山地,已经分了,便分了。”孙德胜缓缓道,“但余下五府,清丈可以,分田也行,但别动真格。给士绅留些余地,给殿下留些脸面,也给咱家……留些功劳。”
孙德胜话说得直白,可以说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他要分功,更要分权。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起来:“孙公公,您可知郴州清丈山地时,发现了什么?”
孙德胜挑眉:“什么?”
“矿。”李原缓缓道,“锡矿。前朝废弃的矿场,这些年被私采了不少。赵家账册上记着,每年从矿上得的利,不下五万两。这些银子,一半进了赵家,三成进了英国公府,还有两成……”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去了庆王府。”
孙德胜面色微变:“李长史,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账册为证。”李原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推过去,“这是赵家的矿账,上头有英国公府的印信,更有襄王府长史的画押。孙公公要不要看看?”
孙德胜盯着那本册子,良久,缓缓坐下。
“李长史,”他声音转冷,“你这是在威胁咱家?”
“不敢。”李原摇头,“咱家只是想说,湖广这潭水,深着呢。赵家倒了,英国公缩了,可王府还在,白莲教还在,海东青还在。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公公若要协理,便得理清这些线。否则……”
他顿了顿:“怕是协理不成,反惹一身腥。”
孙德胜沉默了。他盯着李原,眼中神色变幻,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个李原。”他缓缓起身,“咱家今日算是领教了。既如此,这湖广的政务,咱家便协理到底。只是……”
他顿了顿:“李长史也得记着,有些线,别碰,有些人,别动。否则咱家协理不了,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说罢,他拂袖而去。
李原立于案前,望着他消失在廊下,心下了然。他知道孙德胜这是让步了,只不过这是暂时的让步。
往后这湖广,便是明里楚王主事,暗里司礼监监政。他李原夹在中间,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平衡各方,更要防着孙德胜暗中使绊子。
可谓是难如登天,可再难,他也得做。
突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乙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李公公!出事了!”
“何事?”
“郴州……郴州矿场暴动了!”
李原瞳孔骤缩:“何时?何人?”
“就在今晨!”钱乙急道,“矿工三百余人,聚众闹事,杀了监工,占了矿场。更有人煽动,说……说官府清丈山地,是要夺他们的饭碗!”
矿工暴动……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