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后院。后院的马厩里,拴着三匹马,皆是驿马,鞍辔齐全,可马腹上却有几道极深的刀口,血已流干。
“他们换了马。”孙传庭沉声道,“杀了驿卒,抢了驿马,更把驿马杀了灭迹。明显……这是要断咱们的追路。”
李原没答话,目光落在马槽旁的地上。那里有堆马粪,非常新鲜,还冒着热气。粪堆旁,半截草料下,露出一角靛蓝。
又是钱不多的衣料。李原走过去,俯身拾起。
这次是块巴掌大的粗麻,叠得方正,里头似乎包着东西。他小心展开,里头是张纸,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头只有一行字:
“鞋底有印,湖广至京,水路三站,陆路两关。若吾死,印毁。”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
鞋底有印……李原略一思索,顿时懂了。
钱不多这老狐狸,把最要紧的东西,即那些账册的印鉴拓本,藏在了鞋底。今夜被劫时,他撕衣留布是求救,留这纸是警告:若我死了,印鉴便毁了,你们谁也拿不到真凭实据。
所以莫文才没杀他,只是劫走。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钱不多的命,是鞋底那些印。
“李长史,”于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要往京城送?”
李原摇摇头,缓缓折起纸:“非也,莫文劫了钱不多,要带他出湖广,往北走。水路三站,陆路两关。这是出湖广的必经之路。他们要在这些地方,与接应的人汇合,更可能……要换人押送。”
“那咱们……”
“分两路。”李原抬眼,“你带五人,走陆路,堵两关;咱家带四人,走水路,追三站。”
“水路?”于问一怔,“可驿站马匹已毁,咱们……”
“那便抢。”李原吐出三字,随即转身走向驿站前堂。
堂里挂着幅湖广驿路图,昏黄油灯下,图上的墨线有些模糊。李原指尖点在郴州位置,向北划去——出郴州,经岳阳,入长江,顺流而下,第一站是武昌,第二站是黄州,第三站是九江。
九江已出湖广,入江西地界。
“他们不会走太远。”李原缓缓道,“钱不多身体不是太好,经不起颠簸。更别说,带着他走水路,目标太大。所以……”
他指尖停在武昌:“第一站,必是武昌。他们要在那里换人,换船,更可能……换押送的方式。”
“可武昌是咱们的地盘,”孙传庭迟疑,“他们敢去?”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李原转身,“传令下去,封锁武昌所有码头,严查北上船只。更派人盯住各府驿馆,凡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是!”于问领命而去。
李原独站图前,望着那条蜿蜒北上的墨线,良久未动。
他知道莫文在算计什么。
劫钱不多,引他追;沿途留线索,耗他力;至武昌换人换船,甩掉追兵;再北上入京,将印鉴交给该交的人。届时湖广旧案翻起,朝堂震动,楚王府首当其冲。
果真好算计,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可莫文算漏了一点,那就是钱不多怕死,更怕死后那些印鉴落不到该落的人手里。所以他留了线索,更留了警告。
这老账房,在用自己的命,下最后一注。
子时末,长江边。夜色里的江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风浪里一闪一闪的。
李原带着赵甲等四人,骑马赶到江边时,一艘小船刚离岸不久。船不大,篷舱低矮,舱里隐约透出灯光。
“追!”李原一勒马缰,直冲下岸!
马蹄踏破浅滩,水花四溅。船夫见状,慌忙摇橹,可小船哪快得过马?不过十息,李原已追至船边,足尖一点马鞍,身形如大鹏般凌空跃起,稳稳落在船头!
船身剧烈一晃。
舱帘掀开,一道刀光疾刺而出!直取李原心口!
李原却不闪不避,在刀尖及体的刹那,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一点!
“叮!”刀身应声而断!
舱里人骇然,急退,可李原已一步踏进舱中。
舱里坐着三个人,当先一人瘦高,面黄,正是钱不多。他被捆得结实,堵了嘴,看见李原,他眼中闪过狂喜。他左右各坐一人,皆黑衣蒙面,手持断刀,眼中满是惊讶不解。
“癸字部的人?”李原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