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李原缓缓道,“皇上这是要……”
“要本王忍。”朱瑄打断他,“忍到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更要忍到父皇准备好收网。”
“那奴婢……”
“你也要忍。”朱瑄一字一顿,“福安的死、本王的处境、湖广的局势,这些事,你可以都记在心里。但你现在不能动,一动,便全盘皆输。”
李原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朱瑄闭目,“回府后,好生歇着。明日,本王还有事让你去办。”
“何事?”
“去查一个人。”朱瑄缓缓道,“赵斗南。”
当夜,李原独坐西厢值房,面前摊着那本账册。他只是看着。
福安用命换来的东西,此刻就摆在他面前。只要他把这账册递上去,赵靖忠必死,黄得润也要脱层皮。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皇上要殿下等,殿下要他等,所以他必须得等。可等,比杀更难。杀,只需一刀;等,却要日日煎熬。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李原将账册收入怀中,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紫禁城,是大晟的心脏,也是这世上最黑暗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福安,还有自己在净房的那些年,更想起福安说过的话:“宫里这些人,今日对你笑,明日就能对你捅刀。你要想活,就得记住,谁给的馒头,都不如自己挣的馒头香。”
他这辈子,挣的第一个馒头,是福安给的。可福安已经死了,死在那张草席上,死在赵靖忠手里。
李原感觉真气在失控,遂闭目,龟息功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真气过处,心头的燥热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他清醒地知道,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你想活,就得比别人狠;你想赢,就得比别人冷。
冷心冷血,谋定后动……再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波澜。
窗外,夜色深沉。
天刚蒙蒙亮,李原便起身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那本账册贴身藏好,又把赵靖忠给的那把折扇塞进袖中。这两样东西,都在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放在身上,更是要让自己记住,他怕得不够高、走得不够远,所以处处受制。
这时,吴公公端了早膳进来,见他整装待发,怔了怔:“李公公,这么早?”
“殿下让咱家去查赵斗南。”李原坐下,端起粥碗,“早些去,早些回。”
“查赵斗南?”吴公公压低声音,“那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你一个……”
“一个什么?”李原抬眼,“一个没了长史职衔的太监?”
吴公公讪讪地住了口。
李原喝了口粥:“吴公公放心,咱家只是去访几个人。”
“访谁?”
“赵斗南的同年、同乡、同门、同榜。”李原放下碗,“一个人再清正,也有来处。知道他从哪来,便知道他的根扎在哪儿。”
吴公公明白了,他知道李原做事向来有分寸,便不再多问。
李原出了别院,没带随从,只身往东城去。
京城夏天的早晨,热气已经上来。街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他穿了身半旧靛蓝直裰,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赵斗南是进士出身,江西吉安人。李原昨夜翻了一宿《缙绅录》,把赵斗南的履历背了个滚瓜烂熟。赵斗南科考时的座师是礼部侍郎刘一燝,同科好友有五人如今还在朝中,最要好的同年是翰林院编修伍友仁。
而伍友仁住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李原找到那条巷子时,已是辰时。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老汉,他买了碗,就这么蹲在路边慢慢吃着,眼睛却盯着巷子深处。
伍家的门房正在洒扫,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一尘不染,门槛上的铜钉也被擦得锃亮。翰林院编修是清贫官,可看伍家这门面,不像清贫的样子。
李原正看着,忽见一顶轿子从巷子里出来。只见轿帘被掀着一角,里头坐着个青衫中年人,面白微须,正低头看什么文书。轿旁跟着个管家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李原耳力好,隔着十几丈,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赵大人”、“折子”、“楚王”。
他没动,继续喝豆腐脑。等到轿子走远了,他才起身,拍打拍打衣袍,直接往巷子里走。
走到伍家门前,他也没停,径直走过。李原眼角余光扫见门房正打量他,他微微垂首,脚步不停,像路过的寻常百姓。
走完这条巷子,他又绕到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