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招后,李原窥得一个破绽。老和尚一棍劈空,收势时右肩微滞。李原的刀如毒蛇出洞,从棍影缝隙中钻入,刀尖抵住了老和尚的咽喉。
“收棍。”李原道。
老和尚额上渗出冷汗,另外两个和尚也停了手。
“你走吧。”老和尚哑声道,“我们不是你对手。”
李原收刀,退后三步:“告诉派你来的人,咱家过了通州,往南去了。”
他从通州北门进,南门出,在城里换了一身衣裳。他把灰蓝道袍换成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把刀重新裹好,背在背上,扮成一个进京赶考的秀才。他从通州东门出去,走小路往西南,绕道回京。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甩掉追兵的时候,他遇上了第七波,也是最后一波。
不过这一波却出乎李原的意料,他们是劫道的。
李原沿着一条山道行走,两边是密林和陡坡。忽然一声呼哨,林中窜出十几个人来,个个面涂黑灰,手持明晃晃的朴刀和棍棒。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络腮胡子,腰扎红带,看起来像个头目。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黑脸大汉将朴刀一横,“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李原扫了一眼那十几个人,这些人虽然衣着粗劣、兵刃杂乱,但站位颇有章法,左边三人封住山坡,右边三人堵住路口,前后各有人卡住退路,显然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他从这些人的站姿和握刀的手势上看得出来,里头有两三个练过功夫,但都是庄稼把式,连后天门槛都没摸到。
他此时旧伤未愈,断指仍在疼,连番恶战已耗了不少气力。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扮的是书生,一个书生若三拳两脚放倒十几个土匪,传出去便是活靶子。因此他必须藏拙。
李原把刀从背上取下,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好汉饶命,小生只是个赶考的秀才,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和几件旧衣裳。”
黑脸大汉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包袱,翻了翻,果然只有几两银子和两件换洗衣裳。他踢了踢地上的刀,裹布散开,露出一截刀柄。黑脸大汉抽出来看了看,是把好刀,但刀鞘朴实,不像官刀。
“你一个秀才,带刀做什么?”
“防身。”李原说得诚惶诚恐,“小生从北边过来,听说这一带有强人出没,便买了把刀壮胆。”
黑脸大汉把刀插回刀鞘,别在自己腰上,又打量了李原一番。见他面色白净,手无缚鸡之力,说话文绉绉的,确实像个读书人。
“秀才?”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土匪凑过来,“大哥,秀才好啊,绑回去让家里拿钱来赎。”
黑脸大汉想了想,一挥手:“带走!”
李原被捆了双手,蒙上眼睛,推推搡搡地往山上走。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多半是本地的小股土匪,专在偏僻山道上劫掠单身的行旅客商。他们与东厂、锦衣卫没有关系,只是碰巧撞上了。
但对李原而言,这反倒是个机会。外面追兵密布,他若继续赶路,迟早还会被追上。不如先躲进土匪窝里,等风头过了再走。
他被推进一间黑屋子,门从外面锁上。李原在黑暗中坐下,以龟息功调息养伤。断指处的疼已经减轻了许多,肩上的剑伤也结了厚痂。他闭目静听,外头传来土匪们喝酒划拳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零星的说话声。
“大哥,这秀才看着像个有钱人家的,要不要给山下递信?”
“急什么,先关两天,看看有没有人来寻。”
“大哥,那刀不错,能不能给我?”
“滚,老子自己留着。”
李原听着这些粗俗的对话,嘴角微微一动。这些土匪不过是些为生计所迫的穷苦人,算不上大奸大恶。他们劫道是为了活命,比起京城里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却杀人不见血的大人物,反倒干净得多。
半夜时分,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李原听到有人走近关他的屋子,脚步很轻,但并不是那几个头目的脚步声。
来人开了锁,推门进来,是个半大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手上端着一碗水。
“喝吧。”少年把水碗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他,“你是读书人?”
“是。”
“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
少年眼睛亮了亮:“那你认字?能写字?”
李原点头。少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帮我写封信好不好?我娘在山下,病了好久了,我想给她捎个信,可这里没人会写字。”
李原看着他,那少年脸上满是在山风吹出来的皴裂,手指上全是冻疮,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宛如小牛犊,可里头还带着点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