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砖窑里盘坐一夜,天亮时,心里已有计较。
竹影把信分作三份,昌平、京城、湖广各藏其一。黄得润只拿到京城那份,太妃的人找了十几年也没找全。这说明竹影行事极谨慎,分信之时,必已料到会有今日之局。一个守陵老人,能在太妃与黄得润等几方势力夹缝中活到今日,所凭绝不只是运气。
李原又想深一层,竹影若真要将信藏得无人能找到,便不该把“理宏行”三字告诉邵老军。他说了,便是故意留一条线。这条线,既是给来找他的人留的,更是给来杀他的人设下的陷阱。
这便是一个饵。
李原将“饵”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明白:太妃的人找不到竹影,未必是找不到。也许是找到了却没敢动。因为竹影手里那两份信若被毁,剩下那一份便成孤证。孤证难立,太妃反倒不怕。可若三份信同时现世,那便是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所以太妃要的是找到另外两份信的下落,再一举毁掉。
李原想到这里,背脊发凉。他在湖广时,虽说也是处处被人算计,可如今回了京城,这算计更是在云雾中,让你轻易寻不到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每一步算计都是为了十步之后。
灰衣人送来早饭,李原就着粥吃了馒头,问:“殿下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殿下说,让李先生今日回府一趟。”
李原皱眉:“回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灰衣人低声道,“殿下说,外头流言虽凶,可王府大门已开。李先生只要不走正门,从后角门入,不会引人注意。殿下还说,有些事,须当面说。”
李原沉吟片刻,点头应了。他也确实需要见朱瑄一面。竹影的事、太妃的事、东厂那封信的事……桩桩件件,都需要当面定策。
午后,李原换了身寻常仆役衣裳,戴顶旧毡帽,从城西绕到楚王府后街。后角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路穿廊过院,到了澄心堂。
朱瑄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京畿舆图。他比前些日子更瘦,颧骨突了出来,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
见李原进来,朱瑄抬眼看了看他的手:“指头怎样了?”
“能动了。”李原躬身。
“坐。”朱瑄指了指对面杌子,等李原坐下,才缓缓开口,“你回来得正好。本王今日得了两个消息,你且听听。”
“殿下请说。”
“第一个,”朱瑄从案角取过一封密信,推过来,“孙传庭从湖广来的。他说,郴州清丈出来的山地,被人连夜改了田契。改契的人手段极老练,用的全是府衙旧印,连底册上的批注都仿得一模一样。更麻烦的是,改契之后,那几个经手书吏,一夜之间全都暴毙,死状与福安一模一样。”
李原心中一沉,福安是被内力震碎喉骨而死,如今湖广又出现同样死法,便是说,黄得润虽倒,可他身后势力并未根除。那些人不仅在京城有人手,在湖广也有。
“孙传庭查到了什么?”李原问。
“查到一个名字。”朱瑄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刘孔昭。”
李原在脑中搜了一遍。刘孔昭,诚意伯刘家次子,在湖广当过两年游击将军,后因贪墨军饷被参,革职回京。此人回京后却不落魄,反倒比从前更阔绰,在城南开了三间铺面,出手极阔。坊间都说,他攀上了宫里某位贵人。
“刘孔昭与太妃有旧。”朱瑄道,“他母亲是太妃娘家远房表妹,此人回京后能在京中站住脚,便是太妃在背后使力。”
李原将这个名字记下,又问:“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朱瑄声音低了些,“是关于赵靖忠的。郑惟清昨夜派人来,说赵靖忠在诏狱中忽然反口了。”
李原眉头一挑:“反口?”
“是。他将先前供出的那些话全盘推翻,还说自己在诏狱中被刑讯逼供,那些关于黄得润、太妃、周止善的供词,都是屈打成招。”朱瑄将另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他亲笔写的翻供词。郑惟清说,赵靖忠写完这道词后,便不再开口,只反复说要见皇上。”
李原接过翻供词看了。词不长,通篇都是“奴婢冤枉”“奴婢不知”“奴婢被逼无奈”,连日期都对不上。这词分明是假的,可正因假,才更麻烦。赵靖忠翻供,便意味着有人往诏狱里递了话,而能在诏狱里递话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郑大人如何看?”李原问。
“郑惟清说,赵靖忠翻供前一日,有个锦衣卫百户进过诏狱。那人姓杨,名唤杨遇春,是骆养性的外甥。”朱瑄冷笑,“骆养性又动了。”
李原心下了然,骆养性这条老狐狸,之前暗中投了赵王,又不敢明面上得罪楚王府。黄得润一倒,他怕赵靖忠把自己也咬出来,便抢在供词递到御前之前,把赵靖忠这条线掐死,翻供正是掐线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