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没有回头,他拐进一条窄巷,在拐角处停了停,等卖炭的过去,忽然从侧面闪出,一手扣住卖炭人的脉门。
“谁让你来的?”
卖炭人疼得脸白,却咬紧牙关。李原手上加力,卖炭人终于低声道:“杨百户。”
杨遇春。
李原心中一沉。骆养性的外甥已经在盯他,说明赵靖忠翻供之后,骆养性不仅掐线,还要摸楚王府的底。
“几个人?”
“四个。两个跟,两个守砖窑。”
李原松开手,一掌切在卖炭人颈侧,将他打晕。他把卖炭人拖进空院,用柴草盖住,随后绕路回砖窑。砖窑外果然有两个生面孔,一个在茶摊喝水,一个在修鞋。李原没有惊动,从窑后暗道进了内室。
灰衣人正在等他:“李先生,外头有人。”
“我知道。”李原道,“你替我传话给老祖宗。杨遇春盯上砖窑了。另外,给我备一匹不起眼的马,我要从东便门走。”
灰衣人点头去了。
当夜,李原没有睡,三更时,他忽然听见窑外有脚步声。他吹灭油灯,贴在墙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手中短刀直刺床铺。
刀刚刺空,黑影便知不好,转身要走。李原从侧面一脚踢在他膝弯,黑影跪倒。李原刀背压住他后颈:“谁?”
黑影不答,忽然咬牙。李原眼疾手快,卸了他下巴,从他齿缝里抠出一颗小药丸,那是毒丸。而东厂和锦衣卫最爱用这一套。
李原将他绑了,快速搜身。很快他便从对方身上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南镇抚司试百户”,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砖窑,李原,活口。
李原将纸条在灯上烧了。骆养性要活口,说明他还没决定彻底投太妃,想抓自己当筹码,不过这比杀他更麻烦。
天未亮,灰衣人牵来一匹枣红马。李原从东便门出城,绕道通州。他走的是运粮小道。路旁田地里,已有农人开始劳作。一个老农正在放稻草人,孙子在后面扶正,小麦快要收获了,天上飞着一群群的鸟儿,盘旋着叽叽喳喳的。
李原勒马看了片刻,他在湖广清田时,见过太多这样人家。田契一改,这些人便从自耕农变成佃户,再一遇灾,便卖儿卖女。
他继续赶路。
通州码头比前些日子更乱。漕船、商船、渔船挤在一处,船工号子声、商贩叫卖声混成一片。李原在码头转了一圈,找到一艘往江南去的漕船。船老大是个山东汉子,姓赵,人称赵大。李原花了些碎银,搭了个舱位。
船离岸时,已是黄昏。夕阳落在运河上,水波泛着红光。李原坐在舱中,将蓑衣铺在身下,盘膝运功。龟息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断指处痒意一点点消去,肩上的剑伤也已收口。
船行一日,李原便觉不对。
赵大这艘船,说是漕船,可船上的货不对。漕船运粮,粮包成山,可这船粮包只有面上几层,底下全是空箱。船工也不像常年跑漕的,几个年轻人手上没有拉纤的厚茧,反倒有握刀磨出的硬皮。
李原不动声色。夜里,他听见舱外有人低语。
“那太监上船了?”
“上了。赵哥说,等过了天津卫,就在船上做了他。刘公子要他的头。”
“可杨百户那边要活口。”
“刘公子管不了杨百户,可太妃娘娘的意思,是死人比活人稳。”
李原在舱中睁开眼,原来赵大是刘孔昭的人,刘家早就在通州码头布了眼线。他若此时跳船,反倒打草惊蛇。因此他继续装睡,等船到天津卫。
次日中午,船靠天津卫码头卸货。李原趁船工搬粮包,从舱窗翻出,沿船舷溜到船尾,跳上一艘卖鱼的小划子。划子主人是个老汉,吓了一跳。李原摸出一块碎银:“送我去静海。”
老汉见银眼开,摇桨便走。赵大的人发现时,小划子已进了芦苇荡。李原听见身后有人骂,又听见弓弦响。一支箭钉在船板上。他伏低身子,让老汉拐进窄水道。追船进不来,只得作罢。
到静海后,李原弃船登岸。他不敢再走运河,改走陆路。经德州、济南、徐州,一路风餐露宿。沿途百姓日子并不好过。山东大旱,路边榆树皮被剥得精光,有人卖儿贴妇,一斗米要三百钱。李原在济南城外见过一个妇人,抱着死孩子坐在路边,不哭也不动。他给了她一块银子,妇人也不谢,只把银子攥在手里。
李原想起《大晟会典》里记的赈济之制,州县有预备仓,府有广济仓,可仓里的粮早被胥吏倒卖一空。朝廷的恩旨到了地方,便成了里长甲首的催命符。百姓不怕天灾,反倒最怕赈灾的人。
又行数日,李原到了淮安,他在码头转了转,在一个卖豆腐脑的小摊前坐下。
淮安是漕运重镇,商贾云集,消息极灵通。李原一碗豆腐脑喝完,已从邻桌两个商人交谈中听出些门道。那两人在说湖广的事,一个说“郴州瑶民又闹了,官府派兵镇压,打死了几十个”,另一个说“何止郴州,常德那边也有乱子,听说是白莲教的人又冒出来了”。
李原在淮安住了两晚,白日里在城中转悠,夜里在城隍庙后殿歇息。第二日傍晚,他在城南一处茶棚喝茶,忽见三个短衣打扮的汉子进了茶棚,坐在他对面。
为首那个是黑脸汉子,额角有道疤,腰间别着一对短刀。他坐下后,先打量李原几眼,才开口道:“兄弟,从哪来?”
“通州。”
“去哪?”
“南下。”
黑脸汉子笑了笑:“南下做什么?”
李原垂下眼,故意让语气带着几分闪躲:“寻亲。”
“寻亲?”黑脸汉子笑意更深,“兄弟,你这手上有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你的腰左边比右边高一分,那是藏着短兵刃。你的靴底沾着码头上的青泥,可你刚才走路脚跟先着地,那是练过轻功的人才有的习惯。一个寻亲的,不至于这样。”
李原抬眼,这黑脸汉子眼力太毒,绝非寻常混江湖的。
“阁下是谁?”李原问。
“在下姓陈,名唤陈九斤。”黑脸汉子抱拳,“郴州矿场的。”
郴州矿场!这四个字一出,李原心中便有了数。郴州矿场是他当日亲手平的乱,那些矿工中,有被官府收编的,有被白莲教拉拢的,也有逃散在外的。
而陈九斤能一眼看出他底细,又敢直接找上门来,便说明他在郴州矿场里不是小角色。
“陈兄找我,有何贵干?”李原不动声色地问。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他先让茶棚伙计添了壶茶,等伙计走远了,才压低声音:“李公公,小的知道你是谁。你的事,郴州矿场那边都传遍了。孙将军手下有个姓王的副将,和小的是旧交,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说李公公终有一天会回湖广,让大伙不必泄气。”
“你是孙传庭的人?”
“不是。”陈九斤摇头,又道,“李公公在郴州杀的那些人都该杀,可您走了之后,那些没杀尽的余孽又冒出来了。刘孔昭的人在郴州收拢旧部,重新占了几个矿洞,还扬言说李公公再也不敢来湖广了。”
李原面无表情:“所以呢?”
“所以小的想请李公公再去郴州一趟。”陈九斤直视李原,“这次,小的给您带路。”
李原沉默地看着陈九斤,心里飞速盘算。此人主动送上门来,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有诚意,二是有人给他设局。若是前者,他在湖广便多一个眼线;若是后者,这便是请君入瓮。
“陈九斤,”李原缓缓道,“你既然知道咱家是谁,便该知道咱家在湖广结了多少仇。你如何让咱家信你?”
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矿工牌,铜质,上面刻着“丙七”二字,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是小的在郴州矿场里的牌子。”陈九斤道,“丙七是小的的编号。当时李公公平矿场时,小的在三号洞,是第一批放下兵刃的人。后来孙将军把大伙都编入矿工队,给小的发了这块牌子。”
李原伸手接过牌子,翻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是“郴州矿场官办”,旁边还有一方小印,确实是孙传庭的私印。
这牌子是真的。李原将牌子推回去:“你的心意,咱家领了。可咱家此行是私事,不便带人。”
“小的不跟你走一路。”陈九斤道,“小人先回郴州,在矿场里替您看着。李公公什么时候到了湖广,去矿场找小的,届时小人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说罢,陈九斤起身,抱拳一礼,带着两名同伴离去。
李原独坐茶棚,将那壶茶慢慢喝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茶棚后门出去,绕到街对面。果然,陈九斤走后不久,茶棚角落里一个挑担货郎也起身,远远跟了上去。
李原跟在那货郎身后,只见货郎走了一条街,进了一家客栈。李原在客栈外等到天黑,看见那货郎换了一身锦衣卫暗服出来。他心中冷笑:陈九斤或许是真的想寻自己,可陈九斤身边有锦衣卫的眼睛也是真的。
当夜,李原在客栈后巷堵住那货郎,货郎拔刀,李原三招夺刀,将他按在墙上。
“杨遇春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