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不答,李原很快从他怀里搜出一封密信,是杨遇春写给淮安锦衣卫试百户的,信中说:李原若与陈九斤接头,即刻拿下,解京审问。
李原将信收了,把货郎打晕,捆在巷中。他回到城隍庙,收拾行囊连夜出城。
李原离开淮安,继续南下。他接着走陆路。经扬州、过南京、入安徽,一路风餐露宿,终于踏上湖广地界。
他入湖广第一站,是黄州府。黄州是他当初清查隐田最彻底的地方,也是百姓给他立长生牌位最多的地方。李原在黄州城外一处小镇歇脚时,听到一件奇事。
镇上百姓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夜里偷偷将长生牌位全都收走了。收牌位的人自称是“楚王派来的”,说楚王有令,不让百姓再供李公公的牌位,免得招来朝廷猜忌。百姓们虽然不解,却也不敢违抗,便都把牌位交了出去。
李原听完,心中微沉。这件事绝不可能是朱瑄做的,殿下若想撤牌位,早在湖广时就撤了,何须等到现在。这收牌位的人,打着楚王旗号,做着收买人心的勾当。他们收走牌位,再散播楚王“卸磨杀驴”的谣言,便是要在湖广百姓心里,把楚王的名声一点点耗尽。
李原在小镇住了一晚。夜里,他找到镇上一个老木匠,老木匠姓周,李原问:“敢问老丈,那收牌位的人,长什么模样?”
周木匠想了想,道:“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人,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内官。他手下有十几个兵丁,都带着腰刀。他们收了牌位,装了两车,往黄州府城去了。”
白面无须,那便是内官。李原听着心中有了数,看来太妃的人已经到湖广了。他们不敢明着杀李原,便先毁李原在湖广的根基。百姓不再供牌位,再加上他不再出现,且田地再被收回,百姓便不会再念李原的好;不念李原的好,楚王在湖广的名声便散掉不少。
第二日,李原便去了黄州府城,他在城门口看见一张告示,是黄州府衙出的,说“奉楚王令,禁民间私供李原牌位,违者以妖言论罪”。告示上盖着黄州府印,还有楚王府长史司的关防。
李原看了那关防,心中一沉。楚王府长史司的关防是真的,这说明收牌位的人,不仅打着楚王旗号,还买通了楚王府长史司的人。这说明楚王府内有内鬼,且权势不小。
李原没有进城,他在城外茶摊坐到天黑,然后从城墙水门摸进府城。他找到府衙后街一个旧书吏。那书吏当时帮李原查过田契,认得李原。李原一现身,书吏吓得跪倒。
“李公公,你怎么来……来了?”
“咱家来问一件事。”李原道,“收牌位的人,住在哪里?”
书吏低声道:“住在府衙西边的驿馆。领头的是个太监,姓孙,叫孙保。他拿着楚王府长史司的文书,府衙不敢得罪。可小的听说,他其实是太妃宫里的人。”
“孙保。”李原记下这名字,“他还做了什么?”
“他改了田契。”书吏声音更低了,“郴州清丈出来的山地,原本是官田,可孙保来了之后,把其中一半改成了刘家的私田。改契用的旧印,是府衙库房里偷出来的。几个经手书吏,后来都死了。”
李原顿时心中雪亮,孙保是太妃的人,而刘孔昭是太妃的助力,两人在湖广一明一暗,一个收牌位,一个改田契。他们这是要把李原在湖广的根基连根拔起。
当夜,李原便去了驿馆。驿馆后院亮着灯,孙保正在屋里算账。李原从后窗翻入,刀架在孙保脖子上。
孙保吓得魂飞魄散:“好汉饶命!”
“我问,你答。”李原道,“竹影的信,在湖广什么?”
孙保一愣,随即惊慌道:“什么竹影?什么信?小的真的不知道。”
李原手上加力,孙保脖子上渗出血丝。孙保急道:“好汉饶命!小人只听说太妃娘娘要找一个人,叫竹影,应该在昌平。湖广这边没有信!刘公子说,湖广的信早就被取走了!”
“谁取走的?”
“不知道!”孙保哭道,“刘公子只让小的改田契、收牌位,别的不让问。可小的偷听过刘公子一句话,他说竹影的信不在湖广,在京城李宏行那里。”
“理宏行?王里的理?”李原再次确认。
“不是不是!”孙保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道,“是木子李的李!李宏行。”
李原心中猛跳,这李宏听着像个人名,且又姓李……他再次想起端妃荷包里的“理宏行”三字,又想起悼陵监邵老军说的“理宏行”。原来并非理宏行,是李宏行,所有人都被将了一军。
“李宏是谁?”李原问。
“小的不知道。”孙保道,“只听说是个老太监,在昌平守陵。”
李原将孙保绑了,嘴里塞布,然后将人藏好。他连夜出城,往南直奔郴州。
郴州与他离开时已大不相同。城外多了不少新坟,城门口盘查极严,守门兵丁除了验看路引,还要问来历去处。李原混在一群挑担货郎中间,从西门进了城。
他在城中转了半日,傍晚时到了矿场旧址。矿场外竖着高高木栅栏,栅栏上挂着“郴州官矿”木牌。矿洞口运矿车还在,但推车的人换了。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守在栅栏门前,打量着他。
李原走上前去:“找陈九斤。”
守门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跑进去通报。不多时,陈九斤从里头出来,见是李原,咧嘴一笑:“李公公,小的还以为您不来了。”
两人在矿场边一间旧屋里坐下。陈九斤倒了两碗粗茶,先把矿场情况说了一遍。矿场被刘孔昭的人重新占了三个洞,其中最大的三号洞,正是藏东西最方便的地方。那些人进洞出洞,都背着大包,不知运的是什么。
李原问:“那三个洞里,可有管事的?”
“有。”陈九斤点头,“刘孔昭派了个叫赵通的人来。这人曾是郴州卫百户,因贪墨军饷被革职。他手下有二十来人,都是亡命徒。”
“赵通现在何处?”
“就在三号洞外那排工棚里。”
李原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把茶一口喝了。
当夜,月上中天,矿场喧嚣渐渐平息。李原换上夜行衣,将苗刀裹在背上,从矿场后山摸到三号洞外。
三号洞外搭着几间工棚,其中一间亮着灯。李原伏在棚外暗影里,听里头有人说话。
“……赵哥,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放在洞里总不踏实。”
“急什么。”一个粗重声音答,“刘公子说了,等京城那边消息。京城不动,咱们就不动。反正洞里地方大,再多也装得下。”
“可要是楚王那边来人查……”
“查?”粗重声音笑了,“楚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来查湖广?你也不想想,他在京城被围了那么久,连府门都出不去。等他腾出手,黄花菜都凉了。”
工棚外,李原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动手。他知道赵通是条小鱼,真正大鱼是刘孔昭在湖广的整个网络。杀一个赵通容易,可杀了他,便惊动大鱼。
他悄悄退出矿场,回到旧屋,对陈九斤说:“赵通那边先不动。”
“不动?”
“不动。”李原道,“你帮咱家做三件事。第一,把矿场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清,尤其是三号洞最深处。第二,把赵通手下每个人底细查清,哪些人为了钱,哪些人死心塌地。第三,找三个最可靠矿工,明天一早,让他们分三路送出消息,就说楚王府的人到了郴州,要查矿场。”
陈九斤听得有些发愣:“李公公这是……”
“引蛇出洞。”李原淡淡道,“刘孔昭的人若知道楚王府来查,便会急着把洞里东西转移,而只要他们一动,咱们便能看清大鱼在哪里。”
次日一早,陈九斤找来的三个矿工便分头出了矿场。消息传得极快。晌午时分,郴州城里已有好几个人在打听“楚王府来的人住哪儿”。
到了傍晚,矿场外围忽然多了几个生面孔,装成樵夫样子,在山口转来转去。
入夜后,赵通果然动了。
三号洞工棚里,灯火比平日亮了许久。李原伏在后山高处,将洞口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约摸过了子时,赵通带着十几个人,从洞里抬出七八口箱子,用黑布盖着,装上了两辆骡车。
骡车出了矿场,沿一条小路往南走。李原远远跟着,没有靠得太近。骡车行了约摸一个时辰,进了一处山谷。山谷里有一座庄院,庄院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金字:刘府。
这是刘孔昭在湖广的产业。
李原在谷口树林里等了半炷香,看见赵通进了庄院,不久又出来,带着骡车空手返回。那七八口箱子,则留在了庄院里。
天亮前,李原回到矿场。陈九斤已经等在旧屋。
“都看见了?”李原问。
“看见了。”陈九斤点头,“刘孔昭在郴州有三处庄子,这是最大的一处。庄园里常年养着三四十个护院,都是刘家从京城带过来的。庄院后头还有一座库房,建在山壁里,门是铁的。”
李原沉吟片刻,又问:“刘孔昭本人可来过郴州?”
“前几个月来过一回。”陈九斤道,“住了两日便走了。他走了之后,庄院里就多了不少箱子,都往山壁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