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将水碗搁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发白。
这时,陈九斤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公公,还有一事小的一直没敢说。”
“什么事?”
“前日有人来矿场问过你。”陈九斤声音极低,“那人一身青布衣裳,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手上全是老茧。他问了小的两句话,第一句是,‘李原是不是到郴州了?’第二句是,‘他有没有去刘家山谷?’”
李原眸光一凝:“你怎么答的?”
“小的说不知道。”陈九斤道,“可那人走的时候又忽然留了一句话,说‘竹影的信,不在湖广了’。”
李原心头猛跳,这句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那人知道竹影,知道信分了三份,还知道自己正在找湖广那一份。更重要的是,他故意让陈九斤把这话传给他。
李原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五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颗黑痣。”陈九斤道,“说话带点闽浙口音。”
闽浙口音……李原在脑中翻了一遍,没有对上任何已知的人。可“闽浙口音”四字,却让他心生警惕,当初在湖广与徐海石打交道时,那些白莲教的人、海东青的人,都说闽浙口音,更别说还有潞王之人。
此人,要么是白莲教,要么是海东青,要么就是潞王一案的漏网之鱼,要么三者皆是。
李原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理宏行。
陈九斤凑过来看,不解其意。李原将水迹抹去,没有解释。他心中已有一个大胆猜想:竹影的信确实分了三份,分别藏在三处。黄得润找到京城那份,许戊去找昌平那一份,而湖广这份,会不会从来就不在湖广?
竹影是守陵人,他能藏信的地方,必定是他自己知道、而旁人不知道的地方。他虽然留下了“信在里宏行”的信息,但这极有可能是烟雾弹,更别说孙保还招供出了“李宏行”,甚至还有李宏这个人的存在。
一切皆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竹影真正说的,可能是另一句话,这个念头忽然从李原脑中闪过。
李原霍然起身,把陈九斤吓了一跳。
“李公公?”
“陈兄九斤,”李原缓缓道,“郴州这边,你帮我盯着刘家庄子。只要赵通的人再有动静,你立刻传信给我,咱家要去一个地方。”
“李公公您要去哪儿?”
“回昌平。”李原走出旧屋时,天已大亮。他站在矿场外山坡上,望着南方群山,深吸一口气。
湖广这一趟,他没有找到信,却知晓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比信更让他心惊胆寒。
竹影的信也许真的不在湖广,但竹影本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而那个等着他的人,也许就是他李原。
现在他要做的,是抢在太妃的人之前,找到竹影。
李原不再犹豫,转身向北。
从郴州到昌平,又是一条千里长路。可他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下到收官,谁先找到竹影,谁就拿到那封能定乾坤的信。
他出了郴州地界,走上通往武昌的官道。这条路他走过许多回,每一回都是腥风血雨,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行至傍晚,前方道旁忽然出现一匹马。那马是青灰色的,身上挂着“皇华驿”的牌子。一个驿卒模样的人站在马旁,见李原过来,迎上两步,抱拳问道:“可是李公公?”
李原停下脚步:“谁让你来的?”
“小的奉许老祖宗之命,在此等候。”驿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老祖宗说,让李公公务必在七日内赶回京城。否则,太妃的人就要先一步动手了。”
李原接过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太妃已查明竹影藏身之处,速归。
李原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马呢?”他问。
驿卒将缰绳递过来。李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青灰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北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掠过,李原伏在马背上,心中一片空明。他忽然想起净房里的老宦官福安,那老头曾在他第一天去净房时说过一句话:“小原子,这宫里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你只要走过去了,就是活路。”
而现在他正走在一条活路上。
风更大了,吹得官道两旁树木呼呼作响。李原在马上直起身,将苗刀从背上取下。
李原骑马北行,不一会便觉出驿卒有诈。
那驿卒给他马时,手在缰绳上多停了一瞬。李原当时没在意,跑出三十里后,马忽然慢了下来。他低头一看,马腹下有细汗,呼吸急促,不像是长途耐力马。他跳下马,翻开马鞍垫,发现垫下藏着一层薄布,布上洒了药粉。药粉气味极淡,却能催马发汗,跑不出百里便会倒毙。
李原将布扯下,扔进河里。他没有回头找驿卒,那驿卒多半已经走了。许戊的信是真的,可信使被人换了。太妃的人在湖广到京城的驿路上,已经布了卡。
当夜,李原到一处驿站。驿站外挂着“里明驿”灯笼,里面却安静得不正常。大晟的驿递,本该有马夫、兽医、库子、馆夫,可这驿站门口只有两个老军。
李原没有进正门,他从后墙翻入,摸到马厩。马厩里只有三匹瘦马,草料槽却是满的。他伸手一摸草料,发现底下是湿的,上面是干的。这是刚翻过的痕迹。有人在草料里藏了东西。
李原拨开草料,摸到一把短弩。弩上已装好箭,箭头上涂着乌黑药膏。他冷笑一声,把弩收了。
驿站里果然有人等他。
他从马厩后窗翻进客房。客房桌上摆着一壶茶,茶还温着。李原把茶壶盖揭开,壶嘴内壁有一层白霜,是砒霜。
他退出客房,在院中暗处蹲了半炷香。果然,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厢房出来,摸进客房,见床上无人,便知不好。李原从暗处掷出短弩,一箭射倒一个。另一个拔刀扑来,李原苗刀出鞘,三招斩断他右腕,将他按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
“杨……杨百户。”
“杨遇春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