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昌平。他带人先去了。”
李原心中一紧。杨遇春也去了昌平,说明骆养性已经和太妃联手。他不再问,将黑衣人绑了,塞进马厩草堆。他换了一匹驿站瘦马,继续北行。
第二日,他在河南境内遇到一队巡检司弓兵。弓兵拦路查问,李原拿出楚王府玉符。弓兵见玉符,不敢怠慢,放他过去。可李原走出半里,回头看见弓兵中有人骑马往另一条路去了,那是去报信的。巡检司本是地方治安基层组织,可到了这会,便成了各方势力的耳目。
李原弃官道,走小路。他经汝宁、过开封、入北直隶。一路上,百姓生活惨淡。河南连年旱蝗,路边有整村逃荒的。一个老妇坐在树下,怀里抱着空碗,嘴里念叨:“赈粮呢?赈粮呢?”李原知道,赈粮早被州县胥吏分了。朝廷的预备仓,账上有粮,仓里无米。里长甲首还要按黄册催税,交不出的便锁人。
李原没有停留。他日夜兼程,数日后赶到昌平。
李原到悼陵监时,天刚擦黑。监门虚掩,院里无人。他推门进去,闻到一股血腥味。正屋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邵老军。胸口被一剑穿心,眼睛还睁着。
李原蹲下,合上邵老军眼皮。邵老军手里攥着一块布,布上绣着半个字,像是“竹”字,李原看了看,随后将布收了。他又检查屋内,柜子被翻过,床板被撬开,连灶台都被砸了。
李原退出悼陵监,往陵区走。他知道,竹影若还活着,一定在陵区某个地方。守陵老人对陵区地形最熟,哪里有暗道,哪里有旧工棚,哪里能藏人,他都清楚。
他摸到悼陵后山,后山有一处旧砖窑,是当年修陵时烧砖用的,早已废弃。李原靠近砖窑,听见里面有呼吸声。他伏在窑口,低声道:“竹影?”
呼吸声停了。
李原又道:“我是李原,楚王的人,端妃玉符在此。”
窑里沉默良久,终于传出一个沙哑声音:“玉符扔进来。”
李原将玉符从窑口扔进去。片刻后,里面的人道:“进来。”
李原钻进砖窑。窑内昏暗,一个瘦高老人坐在砖堆上,左眉一颗黑痣,正是陈九斤描述的青布人。
“你就是竹影?”
“我是李宏。”老人道,“竹影是我师兄。他死了。”
李原心头一震:“死了?”
“死了十年了。”李宏道,“太妃的人找到他,逼他交信。他没交,被打断双腿,关在陵监。我替他送了几年饭,然后死了,临死前让我把‘信在理宏行’几个字传出去。他说总有一天,端妃娘娘的人会来。”
李原沉默。竹影已死,那三份信呢?
“信在哪儿?”李原问。
李宏从砖缝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李原:“这是竹影留下的。他说,三份信,昌平那份在我这里,京城那份被黄得润拿走了,湖广那份……”他顿了顿,“湖广那份,其实一直在京城。”
李原打开铁盒,发现里面是一封泛黄信,信封上写着“端妃后人亲启”。他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信上写的是后妃发现太妃与白莲教勾结,私运军器入宫,欲在先帝南巡时行刺走的便是周止善一族当时留下的钱和人,还要杀死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随后逼宫。太妃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便是时任当朝首辅陈拱,陈拱手下还有一人,是张堂。张堂当时掌管锦衣卫,为太妃提供出入宫禁的驾帖。
李原将信收好,他正要问李宏湖广那份信的下落,窑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李宏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李原吹灭窑内油灯。窑口外,七八个黑衣人围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杨遇春。他手持绣春刀,冷笑道:“李公公,把信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李原将铁盒塞给李宏:“你从暗道走,把信交给楚王。”
李宏摇头:“暗道早被堵了。你走,我挡着。”
李原不再废话,苗刀出鞘。杨遇春挥手,黑衣人扑上。李原在窑口窄处应战,一刀斩断第一个黑衣人手腕,反手又刺穿第二个。杨遇春亲自上阵,绣春刀法极快。李原与他过了十几招,肩上旧伤被震裂,血渗出来。他咬牙变招,用龟息功稳住气息,一刀劈在杨遇春刀背上。杨遇春刀脱手,李原刀锋抵住他喉咙。
“驾帖在哪儿?”
杨遇春咬牙不答,李原从他怀中搜出一张驾帖,是锦衣卫拿人的凭据,上面盖着北镇抚司印。驾帖上写着:拿犯官李原,解诏狱。
李原将驾帖收了,一刀柄打晕杨遇春。他转身要拉李宏,却见李宏胸口插着一支箭,窑外还有弓手。
李宏将铁盒推给李原,断断续续道:“湖广……那份……在……在端妃荷包……内衬……还有一层……”
话未说完,李宏气绝。
李原抱起铁盒,从砖窑后墙撞开一个缺口,滚下山坡。箭矢追来,他借松树遮挡,一路往陵区外跑。直到天亮,他才甩开追兵。
李原没有直接回京城,他在昌平城外一处破庙歇了半日,将信重新封好,又把端妃玉符和李宏的话拼在一起。端妃荷包内衬还有一层——他想起朱瑄那个荷包,内衬已被他挑开,可当时他只摸到一片绢纸,没注意是否还有夹层。
他必须立刻见朱瑄。
当夜,李原从昌平回京。他不敢走城门,从西山水道摸进京城,绕到楚王府后角门。灰衣人开门见是他,吓了一跳:“李先生,殿下被召进宫了。”
“什么时候?”
“今日午后。宫里传旨,说皇上要问楚王湖广清田之事。殿下至今未回。”
李原心中一沉。皇帝召朱瑄,太妃一定在宫中布了局。赵靖忠翻供、杨遇春截杀、昌平夺信,都是为了让朱瑄失去所有证据,再在宫中一举拿下。
李原进澄心堂,找到朱瑄书案下的锦盒。荷包还在。他用匕首将内衬彻底拆开,果然在夹层最深处摸到第二片绢纸。绢纸更薄,上面只有一行字:陈拱张堂通白莲,驾帖出北镇抚司,赵靖忠知。
这才是湖广那份信,竹影把湖广那份信藏在端妃荷包里,而荷包一直留在朱瑄身边。太妃的人搜遍湖广,却没想到信就在京城,而且就在皇宫中,还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李原将两片绢纸合在一起。证据齐了。陈拱、太妃与白莲教勾结,张堂提供驾帖,赵靖忠经手军器。如今赵靖忠翻供,是因为张堂通过骆养性在诏狱里递话。
李原立刻写了一道密奏,将两片绢纸附上,又取了杨遇春的驾帖。他让灰衣人去找郑惟清。郑惟清是刑部侍郎,可以直接递奏本。
灰衣人走后,李原坐在澄心堂等,他握刀的手一直没松,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辰时,郑惟清派人来传话:奏本已递进宫,皇上留中不发。午时,宫中传出消息:楚王朱瑄被软禁在文华殿。未时,太妃宫里传出懿旨:搜楚王府。
李原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换了内官衣裳,从王府后角门出去,直奔皇城。他有驾帖,守门侍卫不敢拦。他进皇城后,确实直接去了净房。
净房老宦官福安已死,可净房里还有旧人。李原找到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让他把两片绢纸抄了一份,分别送到司礼监和都察院。司礼监掌印太监与太妃不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楚王旧交。只要两边同时收到,太妃那便再也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