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净房找到小福子时,已过午时。
小福子是福安生前收的最后一个干儿子,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胆子却大。他本是惜薪司的小火者,福安见他机灵,便收在名下,教他认字、传话。福安死后,小福子没了依靠,在净房做些杂活,倒也安稳。李原找到他时,他正蜷在柴堆后睡觉,听李原说明来意,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公公,您放心,小的这条命是干爹给的,干爹不在了,小的听您的。”小福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犹豫。
李原让他送信去司礼监和都察院,将绢纸抄本分别投递。
小福子点点头,揣上绢纸抄本,从净房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那狗洞是野猫出入的通道,窄□□仄,小福子瘦削的身形刚好能挤过去。
李原看着他消失在后墙外,心中默默盘算: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是皇上的人,只要他看了信,必会出手;都察院左都御史吴大人是清流领袖,与陈拱素有旧怨,若得了这封信,便是拼了老命也要上疏弹劾。
李原自己没走,他靠在净房那面土墙上,闭目调息。龟息功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将这几日连番奔波的疲累一点一点压下去。他断指处还在隐隐作痛,肩上剑伤也裂了口子,可李原面色平静,只将苗刀横在膝上。
他必须留在这里,净房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妃的人搜遍皇城,也想不到他会藏在净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小福子回来了,气喘吁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李公公,司礼监那边收了,是掌印太监高公公亲自接的,看了之后脸色铁青,让小的回来传话,只说‘知道了’。”小福子咽了口唾沫,“都察院那边……没送到。”
李原睁眼:“没送到?”
“小的到了都察院后门,还没敲门,便看见一队锦衣卫从正门进去,领头的是杨遇春!”小福子声音发颤,“小的不敢多留,赶紧跑回来了。后来躲在巷口看,杨遇春带人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轿子拦在了门口,说什么奉旨拿人。”
李原心中一沉,杨遇春动作比他想的还快,都察院这条线断了。左都御史吴大人被拿,都察院群龙无首,即便有人想上疏,也没了领头之人。
杨遇春这一手可以说是干净利落,显然是早就盯上了都察院。
“还有,”小福子又道,“小的回来路上,看见皇城各门都加了岗。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全都换了生面孔的侍卫。听说是太妃娘娘的懿旨,说是宫中有妖人作乱,着御马监加派侍卫巡查。”
御马监,那是曹桂孙的地盘。黄得润倒了,可御马监还在曹化雨手里,而现在太妃又把手伸了进去。
李原霍然起身,现在他手里的底牌只有司礼监高公公那一份抄本,可光靠高公公一人,未必能压住太妃。他必须把朱瑄救出来。
“小福子,”李原低声问,“文华殿那边,你可知道守卫多少?”
小福子想了想:“小的听净房送水的刘公公说,文华殿外头有御马监的人守着,约莫二十来个,领头的姓周,是个把总。刘公公今早去送水,被拦在外头,说‘楚王殿下正在思过,不许人打扰’。”
李原点头,二十个御马监武官,不算多,若在平日,他一人杀进去便是。可这里是皇城,稍有动静便会引来更多侍卫。
他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把人救出来,又不能落人口实。
李原正思量间,净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瞬间握刀,提着小福子隐入墙后阴影。小福子吓得缩成一团,李原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灰扑扑的太监。
李原见到此人,方松了口气:“杨公公怎么来了?”
此人是许戊的心腹,名叫杨乘云,早年是东厂番子,后来被许戊收在身边,专一传递机密。他年约四十,面相普通,混在人群里转眼便忘,最擅长的便是潜行与传话。
杨乘云反手掩门,低声道:“老祖宗让我来的,宫里要变天了。”
“怎么说?”
“太妃召了陈拱入宫。”杨乘云语速极快,“陈拱是致仕多年的老首辅,按理不该再入宫禁。可太妃拿出了先帝时的遗诏,说先帝临终前曾密嘱她‘若社稷有变,可召陈拱辅政’。今日一早,陈拱便进了宫。更麻烦的是,张堂也来了。”
“张堂不是死了么?”李原问。他记得张堂在明德十年便已病故,怎么会突然出现?
“没死。”杨乘云摇头,“他一直藏在太妃宫外的私宅里。当年他称病致仕,其实是太妃安排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替太妃联络锦衣卫旧部,手里还攥着一批当年经手的驾帖存根。今日陈拱一到,张堂便从私宅进了宫。三人此刻都在太妃宫中,密议已一个时辰。”
李原闭目,将脑中诸般线索飞快拼合。陈拱是首辅,张堂掌过锦衣卫,太妃有所谓的先帝遗诏。三人合在一处,便是文有阁老,武有锦衣卫,名有先帝遗命。若真让他们成事,朱瑄便是妖人挟持的逆王,李原便是祸乱宫闱的妖人,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他们准备动手了?”李原问。
“快了。”杨乘云道,“老祖宗说,太妃已经拟好了旨意。第一道,废楚王朱瑄为庶人,押入宗人府。第二道,拿李原,就地正法。第三道,召大皇子入宫,监国。”
李原听着笑了:“监国?大皇子?”
“是。”杨乘云沉声道,“大皇子虽与太妃不睦,可此刻太妃手里有先帝遗诏,陈拱又是大皇子的老师。大皇子真信了,这盘棋便成了‘朝中忠良共讨妖孽’。届时皇上就算想保殿下,也保不住,甚至是皇上……”
杨乘云没说要,但李原明白他的意思。若太妃等人的谋划成了,那便是皇上也要驾崩,太妃便可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问:“皇上现在在哪儿?”
“乾清宫太妃以宫中有变为由,请皇上移驾慈宁宫。皇上没去,让人把乾清宫门关了,随即御马监的人围了乾清宫,说是护驾,实则把皇上软禁了。”
好一个护驾!李原心中冷笑。
太妃这盘棋,从收牌位、改田契开始,一步步走到今日,便是要趁黄得润倒台之际,把朱瑄、李原、甚至皇上,一网打尽。
陈拱当年是首辅,与太妃、白莲教有旧,张堂掌锦衣卫时提供驾帖。三人蛰伏多年,等的便是今日。当年没能刺杀先帝和太子,如今他们是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从今上和楚王身上收回来。
李原将苗刀重新系好,问杨乘云:“老祖宗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