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无栓,李原翻身入殿,落地无声。
文华殿内昏暗,唯有东壁一灯如豆,朱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门外那二十余名御马监武官、那东厂番子的喧哗,皆与他无关。
见李原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只微微一凝,没有说话,只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
李原趋前,压低声音:“殿下受惊了。”
“惊倒没有。”朱瑄合上书,“就是,。太妃的人从昨儿晌午就没送膳。”
李原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那是他在净房的时候顺手拿的,看着干巴得很。他将饼递过去,朱瑄丝毫不嫌弃,接过后掰开慢慢嚼,不见丝毫慌乱。李原立在窗侧,耳听外头动静。
孙景茂的人与周把总的人还在对峙。两边都拿着令牌,一边是东厂,一边是御马监,谁也压不过谁。
周把总年轻,资历浅,孙景茂却是许戊带出来的老番子,气势上压了一头。可御马监的人多,若真动起手来,东厂未必讨得了好。
李原迅速判断:不能硬拼,得让周把总自己撤。可是,得用什么法子周把总才会撤退呢?
还没待他想到法子,朱瑄忽然道:“你且将外面的情形与孤说说。”
李原一怔,随即回过神,将宫内宫外的情形一一说给朱瑄听。
朱瑄听罢,吃下最后一口饼,缓缓道:“孙景茂是许大伴的人,他敢来,说明许大伴那边已经动了。可周把总带的那二十名御马监武官,未必肯轻易退让。若真动起手来,文华殿前血溅宫闱,便是给了太妃动兵的借口。”
“奴婢正是顾及这些才没有硬闯。”李原道,“奴婢从后窗进来的。”
“你进来容易,可要带孤出去,便难了。”朱瑄起身,走到殿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周把总的人与东厂番子分列两厢,刀未出鞘,可双方的手都按在刀柄上,血战已经是一触即发。
朱瑄退回殿中,低声道声音:“太妃要动手,必是做了万全准备。乾清宫被围,皇上出不来,朝臣见不到圣颜,太妃便可假传圣意。她要废孤,先得坐实孤的罪名。可她废了孤,还需要一个由头去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最好的由头,便是你李原。”
李原心中一凛:“殿下是说,太妃会拿奴婢做文章,说奴婢挟持殿下,图谋不轨?”
“不止。”朱瑄摇头,“她会说孤与妖人合谋,刺杀陈拱、张堂,更欲弑君。届时她带着陈拱、张堂的人证,拿着先帝遗诏,把孤往死路上逼。而你,便是那个必须第一个死的人。你死了,孤便没了爪牙;孤被废,宫中人人自危。到那时,太妃便可挟大皇子以令天下。”
“大皇子……”
“孤这个大哥,表面贤良,可心比谁都急。太妃给他递了梯子,他不会不爬。”朱瑄眼中寒光一闪,“李原,咱们不能等他们动手。得在他们合围之前,把孤先带出去。孤到了外头,便有人证,有朝臣,太妃的局便不攻自破。”
李原心下一凛,如此一来,必须让殿下尽快脱身,如此他们方有胜算。
这时,门外已经传来了推搡声,几乎要动手。
李原当即道:“殿下!咱们走!”
“从哪走?”
“从上面走。”李原抬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藻井。
文华殿的梁架是宫廷匠作监按最高规式造的,斗拱层叠,梁柱粗壮,从殿内攀梁而上,可达殿顶的暗层。那暗层是匠人检修殿顶时用的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却能通到殿后的夹道。
朱瑄抬头看了看那高悬的藻井,苦笑道:“孤虽然有武功,可这轻功练得不佳,实在是上不去。”
李原没有废话,伸手将朱瑄拦腰一托。朱瑄只觉一股柔和之力自腰间升起,整个人被稳稳托起,足尖轻飘飘落在梁架上。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依着李原的指引,伏在藻井旁的暗层入口处。
李原随后跃上,将暗层入口轻轻合拢。就在暗层合拢的刹那,殿门被推开了。周把总带着几名御马监武官冲进来,见殿中空无一人,脸色骤变。
“人呢?!”
“周把总,人没了!”
“搜!给我里里外外搜!”
李原在暗层中听得真切,暗层与殿顶之间有层薄薄的望板,声音能透上来,但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上面有人。
他扶着朱瑄,在暗层中缓缓移动。暗层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梁柱纵横交错,只能弯腰前行。
行了约莫几十步,李原辨明方向,推开暗层尽头的出口,那是一扇小木门,通向殿后的夹道。他从门中探出头,确认夹道无人,方护着朱瑄跃下。
李原轻声道:“殿下,这条夹道通往内官监的旧库房。库房后有扇角门,可出文华殿范围。”
朱瑄点头,不再多问,跟着李原。李原在前开路,朱瑄紧随其后,二人过夹道至内官监旧库房后。库房年久失修,门窗破损,堆着些旧木料、瓦片。李原找到那扇角门,门栓已锈死,他运力一拧,铁栓应手而断。
角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夹道尽头连着尚膳监的后巷。李原带朱瑄穿巷而过,途中听见外头有人在喊:“文华殿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脚步声杂乱,朝文华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