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没有停留,带朱瑄折入尚膳监后的小院。院中堆着几十口腌菜的大缸,气味冲鼻。院墙下有个水洞,是排污水用的,连通宫外御河。李原蹲下看了看,水洞不大,但容一人匍匐通过尚有富余。
“殿下,”他起身道,“从这儿出去,便是宫墙外的御河沿。沿河往北走百步,有个水关,可通内城。奴婢已安排灰衣人在水关外接应。”
朱瑄看着那污水洞,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问:“你方才进宫时,可看见乾清宫方向的情形?”
“御马监的人围了乾清宫,陈拱的人尚不知在何处。”
朱瑄没有再问,俯身钻入水洞。
李原跟在后头,入洞前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方向已乱,声音喧嚣,人影憧憧。他心知孙景茂那边拖延不了太久,太妃的人很快就会查到尚膳监来。他必须在太妃反应之前把朱瑄送出宫。
水洞尽头是御河沿岸的浅沟,沟中水不深,及膝。李原扶朱瑄出了水洞,沿沟疾行。朱瑄衣裳下摆湿了大半,他却丝毫不在意,脚步始终未乱。李原看在眼里,心下暗想:殿下虽是文人模样,骨子里却比许多武将都沉稳且能吃苦。
行出百余步,前方水关在望。那水关是内城与外城之间的水道闸口,平日有闸官看守,此刻却不见人影。
李原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片刻,确认关内无人,方带朱瑄穿过闸口,进了外城河道。
河道东岸,灰衣人果然已候在那里。他牵着一匹青骡,骡背上搭着两件旧棉袍和几顶斗笠。见李原和朱瑄出来,忙迎上,将棉袍递过去:“殿下,李先生,快换上。外头已经乱了。”
李原接过棉袍,披在朱瑄身上,又拿了顶斗笠压低了帽檐。灰衣人道:“北安门方向有兵丁调动,看旗号是御马监的人。西华门外也多了巡逻。属下在城东备了车,但眼下城门未开,出不去。”
朱瑄系好棉袍,淡淡道:“不必出城。本王还要进宫。”
灰衣人一愣。
李原却知朱瑄打算。
朱瑄望向宫城方向,缓缓道:“太妃手里的先帝遗诏,本王早就知道是假的。当年先帝临终前,确实留了一道密旨给太妃,但那密旨上写的是‘善待诸皇子,不可妄议废立’。太妃藏了这道密旨,又在上面添了字,便成了‘若社稷有变,可召陈拱辅政’。本王要进宫,当着父皇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李原沉默片刻,问:“殿下,那真正的密旨在哪儿?”
“后来在母妃手里。”
李原与灰衣人对视一眼。
朱瑄继续道:“先帝写下遗诏后怕太妃不服,特意又留了一份抄本。那份抄本,后来几经辗转,到了母妃手中。孤取了抄本,就回宫去,父皇、各位大人一看便知。”
李原将前后线索一合,顿时通了。
端妃手里有先帝密旨的抄本。太妃手里只有原件,还在原件上做了手脚。只要将抄本公之于众,太妃的假遗诏便不攻自破。
“母妃临终前将抄本交给了一个人。”朱瑄道,“礼部侍郎周用,周用是母妃的同乡,当年母妃入宫时,周用还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母妃信得过他。母妃去世后,周用把抄本藏在了城东的宅子里。孤要先去取抄本,再进宫。”
李原点头,随即带着朱瑄去取抄本。灰衣人牵过青骡,朱瑄摆了摆手,示意不骑。
三人沿河岸往东走,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头爬着枯藤。
周用的宅子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黑漆剥落,门环上挂着一把旧锁。
朱瑄上前叩门,门内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周用穿着家常的灰布直裰,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他看见朱瑄,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
“殿下……”周用声音发颤,将门大开,“快进来。”
周用将三人让进堂屋,堂屋里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周用关上门,转身便要行礼,朱瑄一把扶住:“周大人不必多礼。本王此来,是为取母妃留下的东西。”
周用点头,也不多问,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他捧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给朱瑄。
朱瑄接过,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楠木匣子。匣子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朱瑄解开红绳,掀开匣盖。匣中铺着黄绫,黄绫上放着一卷帛书。帛书虽然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朱瑄展开帛书,李原凑近一看,上面写着:
“朕百年之后,诸皇子皆朕骨肉,不可妄议废立。宫中若有敢以先帝遗诏之名行废立之事者,以谋逆论。特留此旨,付刘妃收执,以为凭信。”
下面盖着先帝的玺印。李原心中一凛。这抄本若是真的,太妃手里的遗诏便是矫诏。
朱瑄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对周用深深一揖:“周大人保全此物十余年,本王代母妃谢过。”
周用老泪纵横,摆着手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