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光祖的人瞬间围了上来。
“李公公,”周光祖拱手,“东西既已取出,便交出来吧。卑职奉英国公之命,取回失物,物归原主。”
李原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马,又看了一眼庙门口的吴戊和周文远。周文远攥着油布包袱,面色煞白,却还稳得住没发抖。
“周千户,”李原缓缓开口,“你说奉英国公之命,可有驾帖?”
周光祖笑容微僵。
“取回失物,物归原主。”李原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嗤笑道,“这话倒有意思,咱家倒想问问,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自然是英国公。”
“可咱家手里的东西,是周止善的手稿。周止善姓周,英国公姓张。怎么,英国公如今也姓周了?”
周光祖面色不变:“李公公不必咬文嚼字。英国公与周止善旧交,周止善绝嗣,遗物自当归英国公代管。”
“绝嗣?”李原笑了,“周文远站在那儿,千户看不见?”
周光祖终于收起笑脸,语气沉了下来:“李公公,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你觉得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
李原点了点头,似是认同他的话,然后对吴戊道:“带周文远从后头走。”
吴戊听得便要护着周文远往东跑。周光祖厉喝一声,手下人举着火把便要追。
李原没有阻拦,只将苗刀横在身前,刀尖垂地。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副清俊面容,也照出他眼底的平静。
周光祖盯着他,忽然笑了。
“李公公好胆色。”周光祖将手中火把递给身旁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可你一人挡得住我二十余人?”
“试试便知。”李原轻声道。
周光祖手一挥,身后二十余人同时拔刀,刀锋如林,气势如潮。
李原闭目。
龟息功在经脉中运转,内息如江河奔涌,断指处那点余痛早已被压下去,掌心的苗刀在掌中微微跳动,仿佛有了呼吸。他感知着这二十余人的气息,高低参差,有强有弱,皆是高手。
周光祖动了。
他使的是一柄雁翎刀,刀身狭长,利于劈砍。刀光起时,带着一股狠厉之气,是锦衣卫刑讯逼供练出来的杀人刀法,不讲究花哨,每一刀都要人命。
李原侧身让过第一刀,苗刀贴着雁翎刀身滑过,刀锋一转,削向周光祖手腕。周光祖缩手,退半步,又劈一刀。二人刀来刀往,周光祖连劈七刀,李原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在庙前石阶上,退而不乱。
“李公公只会退么?”周光祖冷笑。
李原没有答话。他退到第八步时,脚后跟已经碰到了庙门的门槛。再退一步,便要退入庙中。可他忽然不退了,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刀势骤变。
苗刀从下往上撩起,如毒蛇出洞,刀尖直取周光祖咽喉。周光祖急架,双刀相交,周光祖只觉虎口一麻,雁翎刀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急退两步,却见李原如影随形,第二刀已至肋下。周光祖咬牙横刀格挡,只听得“铛”的一声,他整个人被震得侧退三步,撞在一名缇骑身上。
这时,李原苗刀上的青芒骤然暴长。刀光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波纹,如长江大河从深渊涌出,层层叠叠,汹涌澎湃。
这是李原自练成通神之境后,第一次在实战中使出龟息功第七重——沧海叠浪。
周光祖的刀意被这磅礴的内力生生震散。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裂痕,虎口迸裂,雁翎刀险些脱手。他的脸色从从容变为惊骇,又从惊骇变为铁青。
“你……你的内劲竟能化天地之势为己用?”
“谈不上化。”李原收刀而立,“只是咱家比你更懂什么叫深藏不露。”
周光祖心中生出退意。
可李原不给他退的机会,下一秒,苗刀如龙,连劈三刀。周光祖勉强架住前两刀,第三刀从肩头削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迸溅。周光祖惨叫一声,转身便跑。
李原没有追。
他立于庙前,看着周光祖跌跌撞撞往山下逃去,余下缇骑也跟着逃散,火把扔了一地。有几人慌不择路,摔倒在石阶上,刀都顾不得捡。
李原将苗刀入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二十余人虽不足惧,可他方才连出数刀,又牵引天地之势,牵动了肩头旧伤,此刻伤口隐隐作痛,肩头那块布已经渗出血来。
他没有时间处理,转身往东追去。
吴戊和周文远跑得不远。周文远体力不济,跑出半里地便跑不动了,吴戊背着他,沿着山脊往东走。
李原追上他们时,周文远正趴在吴戊背上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包袱。
“东西在么?”李原问。
周文远点头,把包袱递过来。李原打开看了一眼,手稿和名册都在,油布包得严实,没被山雾打湿。他将包袱还给周文远,低声道:“走,下山。”
三人从东侧下山,绕到松江府城北门外。天还没亮,城门未开,李原带着他们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歇脚。
周文远累得倒头便睡,吴戊守在门口。李原盘膝坐下,撕开肩头衣裳,重新敷了药。
龟息功运转,内息过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许多。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肩上旧伤反复裂开,若不彻底静养,终有一日会落下病根。可眼下他哪来的静养机会。
天亮后,李原让吴戊带着周文远往东走,在松江府城东十里处的一座废弃砖窑等他。他自己独自入城,去找何掌柜。
茶摊刚开门,何掌柜正往桌上摆茶碗,见李原走来,面上不动声色,低声道:“昨夜九峰山的事,城里都传遍了。周光祖重伤逃回,已报到府衙。知府卫承芳大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捕逃犯周文远和同党。”
“陈长老那边呢?”李原坐下,要了碗茶。
“陈长老的人昨夜也上了山,可他们到得比周光祖晚,只在山腰碰上几个周光祖的溃兵,没找到正主。”何掌柜倒茶时低声道,“陈长老今早回了城南当铺,一直没出来。可小的手下的人看见,今早天不亮,当铺后门进去了一辆马车,车里坐的人,像是英国公府上的管事。”
“英国公府的人到了松江?”李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到了。据说前日便到了,住在城东的怡园。怡园原是松江府一个致仕官员的宅子,去年被一个北方来的富商买下,如今看来,那富商就是英国公府的人。”何掌柜声音更低,“李公公,英国公府的人亲自来了,说明他们急眼了。您得小心。”
李原点头,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