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的人。这人拿到副本和曲子后,没有交给骆养性,而是连夜教给了四个戏班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戏班子的人说,这人知道这是周止善的东西。”何掌柜声音更低,“还说这人当时就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更是露出了锦衣卫的身份,因此戏班子的人才不得不从。”
李原闭目,在脑中飞速盘算。副本被挖出来了,四个戏班子在传唱曲子,那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南,乃至传到京城。
这已经是一团无法扑灭的火。
李原思忖片刻,起身便要往外走。何掌柜追上来问:“李公公,你去哪儿?”
“去找陈八龄。”李原头也不回,“他欠咱家一样东西。”
陈八龄在城南当铺,李原到的时候天刚亮,当铺还没开门。他从后门翻进去,在后堂找到了陈八龄。
陈八龄正在泡茶,见李原进来,拿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李公公,这么快便来找在下,东西送出去了?”
“咱家来找你不是为这个。”李原坐到他对面,“松江城里的四个戏班子,唱《梅花百韵》的事,你知道么?”
陈八龄面色微变:“知道。那是周光祖的人挖出来的,在下也在查。”
“咱家知道是你默许的。”李原盯着他,“那四个戏班子,有三个是你白莲教的外围香主。你让他们唱曲子,是想逼咱家动手,好让你从中取利。”
陈八龄放下茶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果然厉害。不错,是在下默许的。那又如何?”
“咱家来告诉你,”李原缓缓道,“你这一手玩得太过了。曲子传出去,真相便瞒不住了。届时朝廷来查,第一个拿的便是唱曲子的人。你白莲教江南分坛的三千人,一多半都是教众香客,他们听了曲子,难免议论。议论多了,便成了祸。到那时,你以为英国公府的人会放过你?朝廷会放过你?”
陈八龄的笑容渐渐收敛。
李原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现在还算是筹码,可若曲子传遍天下,它便不再是筹码了,而是一张催命符。谁拿着它,谁就得死。”
陈八龄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咱家给你两条路。”李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日之内,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咱家。咱家立刻回京,把话带到殿下跟前,保你那三千人。第二,你继续玩火,咱家现在就走,你的事咱家再也不管。等英国公府的人找上门,你自己应付。”
说罢,他便要起身。
“李公公留步。”陈八龄叫住他。
李原回头。
陈八龄叫住李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朝外头看了两眼,又回来坐下,这才低声道:“李公公,你可知道,城隍庙戏台底下的副本,是谁挖出来的?”
“你不是说是周光祖的人挖出来的吗?”
“是周光祖的人挖的不错,可指使这一切的人。”陈八龄盯着李原,“是骆养性。”
李原不动声色。骆养性虽被降了职,可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他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意,暗地里却指使旧部把副本挖出来,让曲子在松江传唱。这老狐狸算盘打得很精——把水搅浑,让真相先传出去,逼皇上动手。届时太妃余党被清算,英国公被牵连,而殿下也讨不了好……朝中大乱,他便可趁乱火中取栗。
可李原随即推翻了这个判断,骆养性若真想扳倒太妃余党和英国公,根本不必绕这么大弯子。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中有的是实据,只要递上去便是。那么他指使人唱曲子,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不想让皇上查。
“陈长老,”李原缓缓开口,“咱家问你一句,徐鸿渐在松江有没有人?”
陈八龄面色微变:“李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没别的意思。”李原打断他,“咱家只想知道,那四个戏班子里,有没有徐鸿渐的人。”
陈八龄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公公聪明。”
这是认了。
李原心中顿时清明,那四个戏班子,定是徐鸿渐安排进松江的。徐鸿渐早就知道城隍庙的副本会被挖出来,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早已把副本的信息泄露给骆养性的人,引他们动手,再让戏班子把曲子传出去。
等到曲子在松江传开,那真相很快便在民间传开,到时朝廷想捂都捂不住。而徐鸿渐从中得利,他既可以借刀杀人除掉陈八龄,又可以在真相大白时替白莲教洗清当年的污名。
“陈长老,”李原道,“你虽是替太妃收了二十年银子,可徐鸿渐却也在背后捅了你一刀。他借骆养性的手挖副本,又借戏班子传曲子,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如今进退两难,英国公的人要你的命,徐鸿渐也要你的命。你手里那些东西,已经护不住你了。”
陈八龄的脸色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但咱家可以保你。”李原忽然道。
陈八龄抬眼,显是不信。
“咱家先前说的,仍作数。”李原缓缓道,“你交出东西,咱家带话给殿下,保你手底下三千人。可有一条,你得帮咱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四个戏班子里的徐鸿渐的人,你来处置。”
陈八龄面色微变,随即明白过来。李原要他清理门户,把徐鸿渐安插在松江的眼线拔掉。这样一来,他与徐鸿渐彻底撕破脸,便只能依附朝廷,再无退路。
“李公公好手段。”陈八龄苦笑,“可在下若不答应呢?”
“咱家不勉强。”李原起身,“可咱家要走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城隍庙的副本传出去,那太妃的事便瞒不住了。可瞒不住,并不代表皇上就会查。”李原看着他,“皇上的性子,陈长老应该不清楚,那咱家与你说说。若有人把真相递到圣上面前,他会查;可若真相是被人从戏台子上唱出来的,他非但不查,还会把唱曲子的人抓起来,且绝不会漏掉一人。”
陈八龄脸色剧变。
“徐鸿渐想借曲子逼皇上动手,确实是有些脑子,可他忘了一件事。”李原继续道,“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逼他做决定。你若帮他,最后的结果便是身死族灭。咱家给你一天时间想清楚。明日此时,咱家再来。”
说罢,他转身出了当铺后门,消失在晨雾里,随后去了府城东门的怡园。
怡园是英国公府的人在松江的落脚点。他翻墙进去,伏在假山后观察了许久。园子里约有二十余人,都是短衣打扮,腰藏兵刃。正堂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他凝神听去,听得两个声音。
“……周光祖伤了,那姓李的武功太硬,硬碰硬就是送死。”
“那便换条路。他手上有周止善的东西,只要把他的行踪报给松江府,卫承芳自会派兵围他。到时他杀官军,便是谋逆;不杀,便是被擒。两条路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