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城隍庙偏殿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大殿下将起事的期限定在冬至,冬至之前,京中定有一消息传来,那消息必定与皇上的龙体有关。皇上若还活着,大殿下动手便是谋逆;皇上若驾崩,大殿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还有……莫非大殿下已经知道,皇上撑不到冬至。
这个念头一出,李原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在乾清宫见到皇上的那一日,皇上虽然面色苍白,可目光如炬,说话条理分明,绝不像将死之人。
那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很快,几个念头顿时出现在李原的脑海中。
若是有人一直在给皇上用慢毒呢?若是皇上对中毒一事也心知肚明,却仍然在强撑呢?若是皇上在赌自己能在冬至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呢?
这些个念头一起,李原便再也坐不住。他霍然起身,大步出了城隍庙,直奔城南当铺。
陈八龄正在后堂算账,见他进来,放下笔:“李公公,你脸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咱家问你一件事。”李原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大殿下让你养死士,可曾让你打探过宫里的消息?”
陈八龄想了想,道:“有过。去年秋天,大殿下让人传来一句话,说‘注意打听太医院的消息,看皇上用的是什么方子’。”
“你们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一部分。”陈八龄压低声音,“太医院有个太医姓刘,是白莲教香客。他说皇上近年用的是温补之方,方中有一味延龄草,据说是安神定惊的良药。可刘太医说,那延龄草虽然性温,可若与另一味石决明同用,便会在体内积存毒素。石决明单独用是清肝明目的,可配上延龄草,便是慢性毒药。”
李原心中一沉。延龄草配石决明,这不是寻常太医敢开的方子,能开出这种方子的人,必须对药性极熟,且必须有权长期给皇上用药。
“还有呢?”他问。
陈八龄道:“刘太医还说过一件事,说皇上这几年精神不济、夜不能寐,可那些太医们开的方子,全是温和之剂,没有一个人敢指出来。他觉得奇怪,可也不敢多问,只说方子不是太医院拟的,好像是司礼监的人在外面找的偏方。”
说到司礼监,李原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名字便是黄得润。
可李原没有再多问,起身便走。
当夜,他写了一封密信,飞鸽传了出去。收信人是朱瑄,信上只有一句话:“请殿下立查皇上所用之药,延龄草与石决明同方,可疑。速告老祖宗。”
发完信,李原对手下的另一番子道:“明日一早,你便去镇江。把周文远的那份手稿交给松云斋的掌柜,让他速送京城。然后你留在镇江等消息。”
番子走后,李原开始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换了身短打衣裳,在城中转了一整日他心中有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现在需要证实。
李原先去了城东的怡园,接着又去了城南的当铺,随后到了城北的染坊,最后去了城西柳家巷。他在每一处都停了片刻,在脑海中勾勒出每一处的地形、哨位、退路。
到了夜里,他又去了松江府衙的后街。
府衙后街有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名叫“悦来老店”。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李原在对面茶摊坐了半炷香,发现客栈进出的客人多是寻常商贩,可后院有个独门小院,从不接待外人。那小院的门朝北开,门前有一株老槐树。
李原叫来方保田,问:“悦来老店后头的小院,住的是谁?”
方保田看了看,低声道:“那个小院是一个月前被人租下的,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富商,说是从山西太谷来收棉花的。他从不露面,只让一个管家进出。更怪的是,那个管家从不走正门,每次都是从后墙翻进翻出。”
李原点头。
他遣走方保田,独自绕到客栈后墙。后墙不高,墙头爬满枯藤,是翻墙的好地方。他纵身跃上,伏在墙头观望。小院里只有一间正房,正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正在伏案写字。
李原没有急着动手,他观察了那人的写字姿势,那人写字时右手执笔,左手按纸,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老茧,那是常年使刀的人才有的。
更关键的是,那人右手执笔时,手腕微沉,指节发白,是经常练刀、指力深厚之兆。
骆养性,果然在此。
李原从墙头无声落下,落在院中,脚尖点地,无声无息。他走到窗前,手指蘸了唾沫,在窗纸上润了一个小孔。
窗内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色黑黄,颧骨高耸,颌下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相貌与骆养性完全不同,可李原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
身形,动作习惯,甚至写字时左手的按纸方式,都与骆养性一模一样。
李原没有喊话,也没有敲门,他直接用苗刀挑开了窗闩,翻身而入。
那人听见响动,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桌角的刀柄上。他看见李原,面色只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沉声道:“阁下何人?私闯民宅,该当何罪?”
“骆指挥,”李原缓缓开口,“别装了。”
那人眉头一皱:“在下姓刘,是山西来的商人,不知阁下说的骆指挥是谁。”
李原笑了:“骆养性,咱家见过你写字,也见过你杀人的样子。脸可以易容,可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茧骗不了人,那是常年握绣春刀磨出来的,且你方才写字时,左手按纸的姿势,与你在锦衣卫批阅公文时一模一样。”
那人面色终于变了。
他退了一步,右手握刀更紧:“李原,你既然认出了我,便该知道,我若死在这里,你也走不出松江。”
“咱家走不走得出松江,不劳你操心。”李原缓缓抬刀,“骆养性,咱家问你最后一句话,皇上所用的药方,是不是你经的手?”
骆养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松开了刀柄,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本来的腔调,“不错,药方是我经手的。延龄草是黄得润找来的,石决明是我添进去的。可这件事,是太妃的意思,大殿下也知道。”
“所以你们一直在给皇上用毒。”
骆养性摇头,道:“此言差矣。皇上老了,身子本来就弱。我们只是让他睡得安稳些,只不过会老得快一点罢了,反正都一样。”
李原不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刀柄,刀尖朝下,缓缓向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