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见他动了杀心,终于拔刀。
骆养性的刀与周光祖的不同。他的刀身更宽,刀脊更厚,刀柄上缠着牛皮,握在手中稳如磐石。他拔刀时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这是刀身反复淬炼数百次才会有的刀鸣。
李原没有等对方出招,他苗刀横斩,直取骆养性咽喉。
骆养性退步横刀,刀身贴着苗刀刀锋滑过,借力卸力,将李原的刀势引向右侧。这手借力打力,是锦衣卫刑讯场上练出来的老辣功夫。
李原没有收势,而是顺着对方引力的方向踏出半步,刀尖骤然变向,从下往上反撩,角度刁钻得不像中原武功,反倒带着几分苗疆刀法的影子。
骆养性没料到这一手。他急退一步,刀锋擦过他的左肩,带走一片衣料。
二人刀来刀往,交手十余合。骆养性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刀都藏着至少三种后手,是几十年宦海沉浮中磨出来的生存之道。李原的刀法则灵动多变,虚实相生,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流水。
三十招后,骆养性渐落下风。
他的绣春刀被苗刀压住,李原内力如潮涌来,压得他虎口发麻,脚步虚浮。他咬牙猛劈一刀,李原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向他的肋下。这一刀极快,骆养性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再次急退。
可李原这刀是虚招。苗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刀尖点在了骆养性的右肩上。刀尖入肉三寸,劲力透体而入。
骆养性闷哼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下,雁翎刀脱手坠地。
他踉跄后退,靠在墙上,面色煞白。
“李原,你杀了我,对你有何好处?”他嘶声道,“大殿下若知道我死了,你在松江的事便瞒不住了。”
“咱家本来也没打算瞒。”李原走上前,刀尖抵住骆养性的咽喉,“你给皇上用毒,咱家杀你,天经地义。”
“可你以为杀了我便完了?”骆养性惨笑道,“京城里还有一个骆养性,锦衣卫还在那个人手里。你杀了我这个真的,假的还在替大殿下做事。你以为你赢了,可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李原一怔。
骆养性继续道:“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在京城留了一个替身。那个替身不但长得像我,还学了我的笔迹、习惯、刀法。平日里他替我出现在人前,重要的事才由我亲自处理。你杀了我,那个假的便会正式顶替我。他会比我做得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
他咳出一口血,嘶声道:“李原,你杀了我,于事无补,这笔买卖,你亏了。”
李原没有犹豫,刀尖向前一送。
骆养性的喉间“咯咯”两声,带着满腔的不甘和错愕,软软滑倒在地。他的头歪向一侧,那双眼睛还睁着,盯着墙角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这个在宫闱与朝堂之间反复横跳了一辈子的小人,最后却是顶着别人的脸死了。
李原蹲下身,合上他的眼,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杀了便杀了,至于京城那个假的骆养性,等回了京城再料理。可就在他蹲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丹田升起。
这种力量从丹田涌出,如潮水般漫过经脉,不同于往常的内息流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的龟息功自成体系,虽不像《盛明宝典》那样包罗万象,可这几年来日夜苦修,早已将龟息功练到了极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武道已经到了尽头,通神之上便是巅峰。可此刻,那股从丹田涌出的力量让他意识到,通神之上之后,还有路。
他闭上眼,感知在瞬间扩散开来。不再局限于四周某一处,而是像一张铺开的网,将整个松江城都笼罩在其中。
他能听见城中更夫敲梆子的梆梆声,能听见客栈后厨里厨娘刷锅的沙沙声,能听见城北染坊里染工搅动染缸的哗哗声。
更奇异的是,他能感知到城中每一个人的“气”。那些气有强有弱,有清有浊,有的如灯火般温暖,有的如寒冰般冷冽。他甚至可以辨认出哪些气是练过武的,哪些气是寻常百姓。
这便是通神之上以后的世界?
李原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还在,可皮肤下隐隐有淡青色的光在流动。
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并未明显增长,可感知却与从前判若两人。他忽然明白,通神之上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可他还来不及细品这种状态,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且步伐慌乱。
李原提刀出了小院,只见李春生正跌跌撞撞从巷口跑来,满脸是血,右臂用布条草草缠着,布条上全是血。
“李公公!”李春生扑倒在地,“镇江出事了!”
李原将他扶起:“慢慢说。”
“吴大哥……吴大哥被人抓了!”李春生喘着粗气,“今天一早,吴大哥进了镇江,可他刚进镇江城,便在城门口被一队锦衣卫拿了。下面的番子远远看见,没敢靠近,便赶紧跑传信过来。”
李原心中一沉。吴戊被抓,说明骆养性的人已经盯上了镇江这条线。吴戊身上带着的东西若落入锦衣卫之手……
“还有,”李春生继续道,“赵甲和钱乙在山东那边也出了事。孙丙派人来报信,说他们在临清被东厂的人围了,赵甲受了重伤,钱乙……钱乙死了。”
李原沉默了很久。
钱乙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老人,跟着他从湖广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松江,一路出生入死,从未出过差错。如今死在了临清,死在东厂的人手里。
“孙丙和周丁呢?”李原问。
“孙丙带着赵甲突围了,现在藏在临清城外。周丁去接应,还没消息。”
李原闭目,将龟息功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周天。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将心头的怒意一点点压下。
“李春生,”他睁开眼,缓缓道,“你替咱家做三件事。第一,去当铺找陈八龄,让他把松江分坛的人全部撤出城,往南走,到杭州等我。第二,让人去松云斋找何掌柜,让他即刻北上,把松江的事禀报楚王殿下。第三,你留在松江,盯着怡园。若王允增有异动,立刻飞鸽传书。”
李春生咬牙应了。
李原当夜便离开了松江。他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北走,他要先去镇江,把吴戊救出来。
天蒙蒙亮时,李原已经出了松江府地界,进入苏州府境内。他在一个小镇上歇了脚,买了几个包子,坐在路边慢慢吃。他的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何破局。
骆养性虽然死了,可他的替身还在京城,那锦衣卫便还会替大殿下继续做事。现在大殿下虽说还在等冬至前后,暂且还不知道大殿下有没有后手,会不会狗急跳墙。再加上皇上已经用了毒,他自己到底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