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月记得的第一件事,是苦。
不是食物的苦,不是伤口的苦,是药汤漫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的苦。那种苦会渗透,会在舌根处盘踞不去,会在午夜梦回时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中药特有的、混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
她记事的时候是三岁,也许四岁,时间在药罐一次次的推到面前里模糊了边界。
“喝了才能好,月月。”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初春落在窗棂上的雪,下一秒就会融化,母亲的手也很凉,覆在她小小的瘦的骨节分明手背上,一起端着那只比她脸还大的白瓷碗。
柳新月不哭,她从小就不爱哭。哭有什么用呢?哭了药会变甜吗?哭了关节就不会在雨天隐隐作痛吗?哭了,那些青黑色的、像藤蔓一样从指节开始向上攀爬的印记就会消失吗?
不会。
所以她只是皱紧眉头,一口一口往下咽,苦得狠了,就把眼睛闭上,想象自己是一只往水里沉的石头,沉下去就好了,沉到底就好了。
喝完药,母亲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冰糖。很小的、廉价的冰糖,用薄薄的油皮纸包着,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奖励我们月月的勇敢。”
柳新月含住冰糖,甜味渐渐化开,中和了药汤留下的苦涩,她靠在母亲怀里,听见母亲胸腔里传来的心跳,那声音很慢,很沉。
“妈妈,我得了什么病?”
“基因病。”
“会死吗?”
母亲的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很久,久到柳新月以为母亲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回答
“每个人都会死的,月月,但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柳新月不懂什么是“基因病”,但她从母亲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那恐惧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对别的什么,某种更庞大、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恐惧的是药价。
柳家住在生命之城最北边的老街区,房子是租的,一楼临街,二楼住人。
楼下开着一间小小的药铺,卖些常见药材,兼给人抓方问诊。柳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医,祖上三代行医,传到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
药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直到柳新月降生的那一天。
普通的基因药太贵了,一支要耗掉药铺半个月的收入。柳父开始没日没夜地接诊、制药、跑黑市找便宜的替代药材。柳母则接下了缝补浆洗的活计,手指常年泡得发白起皱。
柳新月常常半夜醒来,看见楼下的灯还亮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他在捣药,一遍又一遍,石臼与杵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单调地回响。
“爸爸,你不睡吗?”
“就睡了,月月快去睡。”
但她知道,父亲要等到天亮才会停下。
五岁那年冬天,因为一整天没有吃药,柳新月第一次发病。
不是寻常的关节疼,是真正的、基因病全面爆发的剧痛。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撕裂,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呼吸变成一种奢侈。她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父亲冲上来,把一支药剂扎进她的胳膊。
冰冷刺痛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疼痛慢慢退潮,留下的是身体的虚脱和意识的涣散。
她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门外压低声音的争吵。
“必须用高等药剂,不然撑不过这个冬天!”
“钱呢?药铺这个月的收入全赔进去了,黑市那批药材有问题,被查了......”
“我去借。”
“跟谁借?亲戚都躲着我们,说月月这病会传人......”
然后是母亲的哭声,很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柳新月闭上眼,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是这个家的负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第二天,父亲出门了,很晚才回来。他没说去了哪里,只是带回了两支包装精致的高等基因药剂。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地吃了顿有肉的晚饭。
但柳新月发现,父亲手上的那枚银戒指不见了。那是爷爷传给父亲的,父亲说过,那是柳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爸爸,你的戒指呢?”
“干活碍事,收起来了。”父亲扒拉着碗里的饭,没看她。
柳新月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肉夹给母亲,又夹给父亲。
“我吃饱了。”
七岁,柳新月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街坊邻居的孩子都去了凯尔特学院下属的初级学校,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印有帝国太阳纹的书包,每天早晨叽叽喳喳地从柳家药铺门口经过。
柳新月趴在二楼的窗户后看着他们。
“月月想上学吗?”母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