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龟爷爷的小屋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像被谁用画笔匆匆抹过,转眼间就被墨蓝色吞没,远处河面上泛起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像一层轻纱,飘飘渺渺地浮在水面上。
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枯黄的秆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夏苗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这是他刚才在池塘里奋斗了小半个时辰的成果。
虽然过程有点狼狈,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水草,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成果是喜人的。
两条鱼在袋子里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溅了他一手的水。
“乌龟爷爷,鱼放哪儿?”夏苗回头问。
乌龟爷爷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身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闻言指了指小屋门口的塑料桶:“放那儿就行。”
夏苗小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桶里。
两条鱼入水,扑腾了几下,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安静下来,在桶里游来游去,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光。
“留下来吃晚饭吧。”乌龟爷爷说,推开小屋的门,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做了你们的份。”
夏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戚白屿。
戚白屿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连风拂过他的衣角都没有反应。
“戚白屿?”夏苗叫他。
戚白屿回过神,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屋门口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点了点头。
晚饭很简单,却意外地丰盛。
乌龟爷爷炖了一锅鱼汤,汤色奶白,浓稠得像牛奶,香气扑鼻,飘得满屋子都是,又炒了两个青菜,碧绿碧绿的,油光发亮。
一盘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切成细丝,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米饭是用大锅煮的,锅巴焦黄香脆,贴在锅底上。
夏苗偷偷撕了一块塞嘴里,被烫得直吸气,舌头在嘴里直打转,又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乌龟爷爷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皱纹都舒展开了。
夏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专心扒饭。
米饭粒粒分明,带着锅巴的焦香,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戚白屿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话也很少。
筷子夹起一点菜,送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夏苗身上,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夏苗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从乌龟爷爷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沉默得像压着很重的心事。
但夏苗没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怕问了会让戚白屿更难受。
饭后,乌龟爷爷从里屋拿出两个红包,分别递给夏苗和戚戚白屿。
“过年了,”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河水缓缓流淌,“一点心意。”
夏苗接过红包,有点懵。
他低头看了看,红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用手捏了捏,里面薄薄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钱。
“谢谢乌龟爷爷。”他说。
戚白屿也接过红包,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老人家,谢谢您。”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乌龟爷爷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碗筷,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却又格外安定。
走出小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月亮挂在天空,又大又圆,像一盏银色的灯笼,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无数细碎的星星落进了水里。
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轻。
夏苗裹紧了外套,跟在戚白屿身后,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路两旁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一个弯,夏苗忽然愣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
黑色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两个轮子又宽又大,一看就是那种能跑很快的车,车把上挂着两个头盔,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这是……”夏苗转头看向戚白屿。
戚白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头盔,递给他。
“戴上。”他说。
夏苗接过头盔,研究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怎么戴。
带子怎么扣?护目镜怎么拉下来?
他试了好几次,不是卡住耳朵就是勒住下巴。
最后还是戚白屿看不下去,走过来帮他套上,扣好带子,他的手指擦过夏苗的脸颊,带着一点凉意,动作却很轻稳。
头盔有点大,把夏苗的脸衬得更小了。
他眨眨眼,从护目镜里看戚白屿,发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夏苗看见了。
“笑什么?”他闷闷地问,声音被头盔闷得有点嗡嗡的。
戚白屿没回答,自己戴上另一个头盔,长腿一跨,坐上了摩托车。
他回头看了夏苗一眼,拍了拍后座:“上来。”
夏苗笨拙地爬上去,刚坐稳,机车就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像是有一头野兽在身下咆哮。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一扑,双手紧紧抱住戚白屿的腰。
戚白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抱紧了。”他说,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一半。
夏苗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冷风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机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撕扯,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月光洒在路上,铺成一条银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和心跳混在一起。
夏苗把脸埋得更紧,却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戚白屿的。
一路轰鸣。
到家的时候,夏苗的腿都软了。
戚白屿停好车,帮他摘下头盔。
夏苗甩了甩脑袋,感觉整个世界还在晃,像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船上。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发现头发乱七八糟,一撮一撮地翘着,像个刚睡醒的小鸟窝,有几缕还贴在了脸上。
戚白屿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乱翘的发丝,把它们轻轻顺下去,动作很轻。
夏苗闭上眼,乖乖由着他弄。
戚白屿垂眉敛目,指尖滑过对方的眉角。
喉结滚了滚。
“好了。”他的手慌忙从夏苗身上离开。
夏苗睁开眼,见人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连忙抓紧跟上。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出电梯的时候,戚白屿的背影顿住了。
不明所以的夏苗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见走廊尽处一个靠着门口的女人,愣了一愣。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温柔,气质优雅,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贵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