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戚白屿难得主动开了口。
“今晚,”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眼睛看着别处,“在我房间睡?”
夏苗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戚白屿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钟。
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看着那根秒针,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夏苗眨眨眼,点了点头:“好。”
洗完澡,夏苗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戚白屿房间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他和戚白屿一起睡过很多次。
小时候还是猫的时候,自己每晚都窝在戚白屿胸口睡,那里是他最安全的港湾。
后来变成人了,也偷偷溜进来过好几回,每次都是趁戚白屿睡着之后。
但在在变人后被主动邀请,还是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戚白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听见开门声,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
夏苗爬上床,把枕头放好,然后钻进被窝。
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戚白屿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
他侧过身,看着戚白屿。
戚白屿也侧过身,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戚白屿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里,夏苗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戚白屿已经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
“苗苗。”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想去学校吗?”
夏苗猛地睁开眼。
学校?!
他想起鼠鼠,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做题,想起那个被高考折磨得生无可恋的金丝熊。
鼠鼠说过,他每天做题做到凌晨,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背书,黑眼圈比熊猫还大。
他还想起孔雀哥说的被逼着考研,想起蛇姐说的经济独立才能逃过一劫,以及孔雀哥说过的不能浪费智商,要为社会做贡献。
群里那些关于社会化的可怕传说时刻提醒着夏苗。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戚白屿这是要……
送他去高考?!!
黑暗里,夏苗的内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
黑暗里,夏苗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狂跳。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发抖:“戚白屿……你、你是要送我去高考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夏苗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被子下面的脚趾都蜷缩起来,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紧张地缠住了自己的小腿。
然后他听见戚白屿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你想多了。”戚白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你先把小学的课程学完了再说吧。”
夏苗愣了一下。
小学?
不是高考?
他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松懈下来,刚才还绷紧的身体软成一团,尾巴也从腿上松开,懒洋洋地摊在床上。
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要命的频率了。
“吓死我了……”夏苗小声嘟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只要不是高考就行。
但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戚白屿,”他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只能看见肩膀的弧度和侧脸的线条,“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送我去学校啊?”
戚白屿沉默了一会儿。
夏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放弃,却听见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叫奶茶的,也是兽人?”
夏苗愣了一下。
话题怎么跳这么快?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
“公的?”
“……嗯。”夏苗的声音更小了。
戚白屿又沉默了几秒。
“杰克呢?”
夏苗硬着头皮:“是。”
“你说的那个蛇姐,本身是一条蛇?”
夏苗彻底愣住了。
人类的脑子原来是这么聪明的吗?!
他只是提过一次名字,戚白屿居然全记住了,还能把这些线索串起来,自己推理出结论。
这和他那个核桃大小的猫脑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夏苗弱弱地回答,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间谍,然后在威逼利诱下背叛了自己的组织。
戚白屿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夏苗忐忑不安,不知道戚白屿在想什么。
他开始后悔今天带戚白屿去见乌龟爷爷了。
虽然本来也不是他带的,是戚白屿自己跟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戚白屿又开口了。
“那个老人说,你们能消除人类的记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像一潭静水,“你有消除过我的记忆吗?”
夏苗连忙摇头,摇完才想起来黑暗里看不见,又赶紧说:“没有!绝对没有!”
那语气急得都快破音了。
“那张恪呢?”
夏苗心想为什么戚白屿的话题跳得这么快,刚才还在说消除记忆,现在就跳到张恪了。
人类的思维都是这样跳跃的吗?
他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的……不过杰克有跟我说,他消除过张恪的记忆。”
戚白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都有了答案。
那次以为猫丢了,他查监控,明明看到夏苗溜出门,最后却在家里找到。
张恪那天想告诉他什么,结果发出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蛙叫,后来问他,自己也完全不记得。
这些匪夷所思和不对劲,应该就是所谓的兽人世界里的神秘力量吧。
夏苗见戚白屿半天没说话,自己脑补了很多,然后越想越害怕,最后从喉咙里吓出嘤的一声。
“戚、戚白屿……”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会消除你记忆的……真的不会……你别送我去高考……”
戚白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他说。
夏苗愣了一下。
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不会消除他记忆?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你还有想什么想问的吗?”夏苗小心翼翼地问。
戚白屿想了想。
黑暗里,他转头看向夏苗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在黑暗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那些朋友,”戚白屿说,“我能见见吗?”
夏苗愣住了。
见他的朋友?
兽人朋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戚白屿想见他们?为什么?他想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夏苗才小声说:“我去问问吧。”
戚白屿嗯了一声。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一人一猫,各怀心事。
夏苗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戚白屿想见他的朋友?为什么?是想了解更多关于兽人的事?还是想确认什么?
他想起戚白屿问过的那些问题。
奶茶、杰克、蛇姐。
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类的脑子真的这么厉害吗?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他又想起戚白屿刚才说的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不会消除他记忆?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夏苗想不明白。
他侧过身,看着戚白屿的方向,那个轮廓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夏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也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夏苗发现戚白屿对自己的学习要求变高了很多。
以前每天看一会儿识字视频就行,现在要做的题多了好几倍。
语文要写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不好还要重写。
数学要算数,加减乘除,还有那些奇怪的应用题。
什么小明从家到学校要走十分钟,小红从学校到家要走十五分钟,问他们什么时候能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