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夏苗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你可以!你是猫科,和我的基因最接近,你借给她的寿命,她能承受。”
夏苗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沈灵宝,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那张脸不再像平时那样精致完美,眼角的红痕,鼻尖的酸涩,嘴唇的颤抖,每一处都在诉说着某种他不太懂的东西。
“跟我来。”沈灵宝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走廊深处走。
夏苗的腿像被什么推着,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走廊很暗,两边的墙壁上贴着碎花的墙纸,已经泛黄起皮。
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低声呻吟。
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沈灵宝停下来,用手轻轻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不大的卧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老年斑,面色红润得不像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倒像只是睡着了。
老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
如果不是她周围插满了管子,怎么看都以为是一个正陷入梦乡的老妇人。
呼吸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监护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图,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输液架上的药瓶还有大半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进老人手背上那根细细的留置针里。
夏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双腿有些发软。
沈灵宝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老人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这些年,”他背对着夏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陆陆续续不知道借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能再借了,但每一次看到她心跳变慢,看到她呼吸变弱,我就又忍不住。”
沈灵宝转过头,看着夏苗。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泪痕,也照出眼底深处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沈灵宝松开老人的手,撩起自己的袖子。
夏苗看见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干涸的河床。
“这是借命的后遗症。”沈灵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借命,都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借得越多,消耗越快,我现在已经黔驴技穷了。”
他放下袖子,重新握住老人的手。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别的兽人帮忙,但愿意把寿命借出去的太少了。”
沈灵宝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只要继续吸收月光修炼,活到上千年都可以,明明拥有那么多寿命,就是借一点给我都不行。”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正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撕开。
“也不想想人类以前对我们多好!养我们!爱我们!在我们生病的时候会为我们祈愿,人类都愿意把寿命借给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行?!!”
夏苗被那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灵宝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呼吸了几次,脸上的表情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到夏苗面前,重新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握得更紧,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我不要求你借很多,”沈灵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没有变,“只要十年,只要让奶奶再活十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她。”
夏苗想抽手,但抽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有点害怕。
真的很害怕。
可对方出发点是好的,只是为了救他的主人。
夏苗犹豫了一下:“怎、怎么借?”
沈灵宝的眼睛瞬间亮了:“祈愿。”
他语气激动道,“你只要想着这个人,诚心诚意地祈愿,就可以了!”
夏苗咬了咬唇,他看了看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面前的沈灵宝。
想起自己刚变成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奶茶教他怎么用外卖软件,怎么在网上买衣服,怎么看地图导航。
奶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软软的,从来不会不耐烦。
夏苗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床上那个老人,想着她年轻时候穿旗袍的样子,想着她抱着猫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着她给奶茶取名字的样子。
我愿意用我的——
我的什么?
夏苗忽然卡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少年来换。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杰克说兽人至少都能活两三百年,好像很长,长到可以分出去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夏苗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没成功?”
沈灵宝的脸白了一瞬。
“你得诚心诚意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不诚心诚意,所以才不成功的……”
沈灵宝紧紧抓住夏苗的手:“就像你想着你的主人一样,如果有一天,你的主人病了,老了,走不动了,你会怎么办……”
夏苗的脸越来越白。
沈灵宝立马乘胜追击:“对!就是这种痛苦得要死的表情,你不舍得你的人离开,所以你就祈祷啊,神啊,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换她健健康康……”
对方的手指就像铁箍一样扣在夏苗手腕上,骨头被捏得咯吱响。
他感觉到疼了。
“你——”
话没说完,沈灵宝的另一只手伸向茶几。
夏苗的手机在那里。
屏幕再次亮起来,上面跳动着熟悉的备注。
“奶奶如果醒不来……”
沈灵宝拿起手机,高高举起。
他的脸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那你就别再见他了!”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痕像蛛网一样从中心蔓延开来。
夏苗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起头,看着沈灵宝。
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祈求,不是悲伤。
是怨恨。
夏苗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面前这个叫沈灵宝的同类。
已经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