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屿带着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碎花的墙纸上,照出那些泛黄的边角。
门是被撞开的,木屑飞溅,锁芯弹飞出去,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第一个冲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两杯牛奶,一杯喝了大半,一杯只动了一口。
沙发靠垫歪歪扭扭的,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沙发上拖下来,又拖向走廊深处。
戚白屿顺着那条痕迹往里走。
走廊很暗,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那光不像灯光,倒像某种快要燃尽的余晖,病恹恹的。
他走到门口,看见了夏苗。
少年站在一片碎玻璃中间,光脚踩在那些尖锐的碎片上,脚底已经渗出血来,在地板上印出几个浅红的脚印。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划到下颌,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听见脚步声,夏苗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转过头,目光落在戚白屿身上。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他认出了戚白屿。
刹那,少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物的光。
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暗下去,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就灭了。
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玻璃碎了一大片,边缘参差不齐,像野兽张开的嘴。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着落在地上,照出那些碎玻璃的反光。
“他跳下去了。”夏苗颤抖着说。
一个警察从夏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
另一个警察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第一个警察蹲下来,探手摸了摸夏苗脚边的地面。
那里有一小片血迹,不是夏苗的。
颜色更深,气味更重,已经开始发褐。
他顺着血迹往窗边移动,在破碎的玻璃边缘发现了几缕浅金色的毛发,很短很细,在风里轻轻颤着。
“楼下发现一只猫。”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布偶品种猫,已经死亡,坠落位置判断,是从这个窗口坠落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蹲在地上的警察站起来,走向床边。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接着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床上的老人已经死了。
不是刚死的那种。
皮肤干瘪,眼眶凹陷,嘴唇缩回去,露出牙床。
那股气味被被子压了太久,此刻终于释放出来,浓烈得像实质。
甜腻腐烂,属于死亡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死亡时间——”
警察顿了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停掉的监护仪,屏幕早就黑了。
“至少一个月以上。”
戚白屿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夏苗。
少年还站在原地,光脚踩在碎玻璃上,血还在流。
他没有看床上的老人,没有看地上的碎玻璃,也没有看那扇破碎的窗,只是看着自己指向窗外的指尖,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警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无所遁形。
夏苗坐在椅子上,脚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缠着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穿着一件从戚白屿车上翻出来的外套,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整个人缩在里面。
对面的警察问了第三遍同样的问题。
“你和床上的老人是什么关系?”
夏苗垂着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趾。
那些绷带缠得很紧,勒得脚趾有点发麻。
他没说话。
警察又等了一会儿,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问询室里格外清晰。
外面,戚白屿站在走廊里,隔着单面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翻着通讯录。
律师,他需要律师。
最好的那种,能把人从这种地方捞出去的那种。
“戚白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戚白屿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肩章上的星星比刚才那些警察都多。
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沉。
经过戚白屿的时候,那人冲他点了点头。
“我是刑侦支队的,姓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里面那个孩子的事,我来处理。”
对方推门走了进去。
戚白屿站在外面,看见那个姓林的警察在夏苗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倒了一杯水,推到夏苗面前。
隔着玻璃,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夏苗抬起头,看了那个警察一眼。
大概过了几分钟。
也许更久。
戚白屿记不清了。
门突然打开,夏苗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戚白屿面前的时候,夏苗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还肿着的眼睛看着他。
“回家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戚白屿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姓林的警察也走了出来。
“两位,借一步说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我办公室有茶,比问询室的纸杯水强。”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摆着台灯、电脑,和档案盒。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明两个字,笔力遒劲,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很仔细,枝叶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林警官关上门,示意两人坐下。
他给戚白屿倒了杯茶,又给夏苗倒了杯白水,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夏苗。”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
夏苗抬起头。
林警官看着他,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很久没遇到新的同胞了。”他说。
夏苗愣了一下。
林警官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放在桌上。
那手背上有一层极短的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夏苗看见了。
那毛色是金棕色的,带着深褐色的斑点,和他自己变成猫时的毛色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具有爆发性。
猞猁。
夏苗的眼睛慢慢睁大。
戚白屿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兽人。
这个物种,或者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方了???!!!
体制内?刑侦支队?
戚白屿想起刚才林警官走路的姿态,那种悄无声息属于猫科动物的步态。
原来如此。
戚白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夏苗张了张嘴。
“他的天赋是让时间静止。”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很厉害,但也不能一直停下去,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林警官面色凝重。
“奶奶是在一个月前断气的。”夏苗的声音更低了,“他停了时间,这样奶奶就不会腐烂,他以为这样就能等到有人来救她。”
戚白屿的心沉了一下,以为夏苗只经历了那一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