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可以静止时间,那他的小猫,在那个静止的世界里,又被困了多久?!
“他一直让我祈愿。”夏苗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把袖口揪得更紧了,“让我把命借给奶奶,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说我不诚心,说我不够诚心……”
戚白屿的手握紧了。
“我试过了。”夏苗抬起头,看着戚白屿,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我真的试过了,我闭上眼睛,想着奶奶,想着她穿旗袍的样子,想着她抱猫的样子……但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命借给别人,我只是一个小猫,我连自己的命都还没活明白……”
沈灵宝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他忘不掉。
那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额头撞在地板上,撞出血来。
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唱片。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滴在夏苗的脚边。
夏苗站在那里,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除了摇头,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夏苗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说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最后沈灵宝终于不磕了。
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奶奶的头发。
那只手很轻,像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像摸一件再也回不来的宝物,就和当初奶奶摸他的头发一样。
夏苗站在门口,看见沈灵宝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
他穿着那件奶白色的连衣裙,浅金色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然后沈灵宝走向窗户。
夏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不要——”
沈灵宝转过身,面向他。
那张脸上没有泪水了,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夏苗后背发凉。
“怨憎会……”
“爱别离……”
“求不得……”
沈灵宝一字一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终有一天,你也会尝到我尝过的滋味。”
窗户碎了。
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样飞溅,在灯光下闪过无数道细碎的光。
夏苗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但还是有一小片划破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窗前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楼下的路灯亮着,在夜色里画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其中一束光照在一只布偶猫身上,小小一个蜷缩在水泥地,像是睡着了。
夏苗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那被静止的一分钟里,那种被压住和凝固的,被暂停的一切,忽然全部涌了回来。
像决堤的水,像崩塌的山。
监护仪重新亮起来,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不会起伏的横线。
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变化,从淡淡的药水味变成了某种更浓更重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往下一看。
那只布偶猫已经躺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
林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把老式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有某种节奏。
窗台上的文竹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轻轻晃动。
“借命这种事,”林警官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在以前是叫换命。”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有些人类富豪为了长寿,开始打兽人的主意,他们抓了很多兽人做实验,想找出延长生命的方法,把兽人关在笼子里,抽血、注射、电击、活体解剖。有的被关了很多年,放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有的连放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夏苗的手指缩了一下。
“那件事惹怒了兽人里最厉害的那位,他组织了一场报复,直接把那个富豪杀了,不是偷偷摸摸地杀,是大摇大摆地杀,杀完还坐在尸体旁边等警察来。那个富豪死在自己家里,死状很惨,到现在还有人不敢提那件事。”
“后来呢?”戚白屿问。
“后来那些参与报复的兽人都受了天罚。”林警官说,“天人五衰,从此失去了漫长的生命,渐渐衰老,像普通动物一样死去。一个接一个,谁都没逃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件事之后,很多兽人恨人类。”林警官的声音很平静,“但碍于天罚,也不敢乱杀无辜,不过偶尔会找人类的麻烦,闹点事,搞点破坏,让人类知道我们还在。”
他顿了顿。
“后来人类的领导者找到兽人新的领头人,坐下来谈了很久,最后达成了协议。兽人可以进入机关,一步步渗透到人类的体系里,警察、法院、医院……这些地方都有我们的人,这样两边都能看着对方,谁也别想乱来。”
林警官看了一眼夏苗。
“但有些兽人还是喜欢人类。”他说,“不是所有的兽人都恨,有些天生就喜欢亲近人类,舍不得看人类受苦,所以有人想到借命这个办法,而且确实有用,不过成功的很少。”
他的目光落在夏苗身上,很深。
“因为其中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你得真的很爱那个人。”
夏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兽人和动物不一样。”林警官说,声音低下来,“有了人的一部分之后,就很难像小动物时那样,单纯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了。”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空气里有雨后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夏苗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像踩在云朵上,那双缠着绷带的脚每走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不在。
戚白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那件外套太大了,罩在他身上像一件斗篷,风一吹就鼓起来,让他看起来更小了。
走到车边的时候,夏苗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戚白屿。”
“嗯。”
“沈灵宝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戚白屿的心紧了一下。
夏苗看着他。
“他说,终有一天,我会尝到他尝过的滋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点老去,什么都做不了。”
戚白屿没说话。
夏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车子驶出警局的时候,夏苗靠在副驾驶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浅,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猫。
戚白屿把车停在路边。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夏苗身上。
那件外套太大了,盖上去之后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碎发。
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那只小猫动了一下,把脸往外套里缩了缩,发出很小的一声呼吸。
戚白屿下了车,关上车门,动作很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戚白屿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远处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戚白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点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烟灰落下来,碎成细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窗。
夏苗在里面睡着,裹着他的外套,只露出半个脑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细细的血痕照得很清楚。
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从颧骨划到下颌,像一道很小很小的疤。
戚白屿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夏苗均匀的呼吸声。
戚白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夏苗没有醒,只是又往外套里缩了缩,发出很小的一声呼吸。
戚白屿收回手,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向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