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夏苗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睁眼闭眼都看着同一个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戚白屿也是过了好几天才慢慢品出不对劲的。
比如,小猫不再往他怀里钻了。
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夏苗总会蹭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或者干脆变成猫,团成一团窝在他腿上。
那时候他觉得太挤太热,推过好多次,可每次推开没多久,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会悄悄靠回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但现在不这样了。
他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抱枕,认认真真地看那些识字视频。
偶尔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一下,但笑完就又低下头去,安安静静的,像一朵把自己合拢起来的花。
吃饭的时候也不抢菜了。
以前夏苗总是眼巴巴地盯着他筷子上的肉,那双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等他夹过去。
现在自己给自己夹菜,夹得稳稳当当,吃完了就说谢谢,然后再去夹。
筷子用得越来越好了,也不会把饭粒掉得到处都是。
睡觉的时候更明显。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半夜偷偷溜进来的小猫了。
每天早上起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蜷在门口的那团毛球,也没有睡眼惺忪的少年抱着枕头站在他床边,迷迷糊糊地问他今天吃什么早饭。
只有小花蹲在走廊里,仰着脑袋看他,喵一声,提醒他该放粮了。
戚白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以前嫌他黏人,嫌他没分寸,嫌他不知道什么叫社交距离。
现在他知道了,学会了,做到了。
戚白屿应该高兴的。
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怀念那只半夜溜进来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他枕头边的小猫了。
那时候戚白屿觉得烦,觉得热,觉得这只猫怎么这么没规矩。
现在枕头边空荡荡的,被子凉飕飕的,他反而睡不着了。
半夜醒来,总要侧头看一眼门缝。
没有月光被挡住的那一小团黑影,没有门轴被轻轻推动时那声细微的吱呀声。
什么都没有。
决定搬出去这件事,夏苗酝酿了好几天。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跟自己说明天吧。
但第二天看见戚白屿的脸,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就真的要走了。
不能再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那个人,不能再窝在沙发上等他下班回来,不能再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等他叫自己吃饭。
这些他习以为常的理所当然,以为会永远继续下去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周三晚上,夏苗终于鼓起勇气。
洗完澡,他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的灯透过来一点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一个犹豫不决的符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很轻的三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里面传来戚白屿的声音。
夏苗推开门,看见戚白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很柔和,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在灯光下显得很长。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点锁骨。
头发没有梳,随意地垂在额前,比白天在公司里多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凌厉。
夏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掉眼泪。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自己变成小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在人的枕头边找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戚白屿会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手指穿过他的毛,轻轻挠着他的耳后。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可夏苗还是忍住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像好久没说过话,“我有事想跟你说。”
戚白屿放下书,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像一汪温水,没有白天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峻。
“说。”
夏苗走进去,在他床边站定。
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绞了一圈又一圈,把布料拧成一个小卷,又松开,再拧。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光脚,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夏苗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我后天要搬出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去孔雀哥那里住,他答应了把客卧租给我,每个月收房租的。”
说完,夏苗立马低下头,不敢看戚白屿的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他听见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听见窗外远处有车经过,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
戚白屿翻书的沙沙声停了很久了。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我没同意你。”
夏苗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你说过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不能永远依靠你,你让我努力学习,教我赚钱理财……”
夏苗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戚白屿。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性,没有赌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
“不就是希望有一天,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吗?”
戚白屿看着他。
那些话他说过。
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他布置那些作业的时候。
他以为那是为了夏苗好,以为教会他生存的本领,自己就能放心了,但他从没想过夏苗会这样理解。
他让他学习,是怕他在这个世界上吃亏。
教他赚钱理财,是怕自己哪天出了什么事,无法守住留给他的这一大笔钱。
戚白屿以为夏苗不懂这些,以为他只是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猫,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依赖自己,直到——
直到什么?
戚白屿没敢往下想。
那个念头像一条蛇,盘踞在心底最深处,他从来不敢去碰。
一碰就会醒,一醒就会咬人。
“你现在还不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水平最多停在初中。”
夏苗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截露在裤腿外面的脚踝很细,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白得有点晃眼。
“我和孔雀哥一起住,”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但很坚定,“他不是白给我住的,每个月收房租的,孔雀哥说我可以通过接广告抵房租,他教我怎么和pr沟通,等我学会了就能赚很多钱了。”
戚白屿沉默了。
差点忘了,最近家里这只小猫短视频搞得风生水起,粉丝量虽然不是行业top,但做个小博主是没问题的。
他心中劝诫的话堆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每一个似乎都理直气壮,每一个似乎都冠冕堂皇。
可一看到夏苗那张脸,这些话就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张脸很认真的,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如果拒绝,就是在折断什么东西。
一只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的时候,母鸟不会问你准备好了吗,它只是看着,看着那双还没长硬的翅膀在风里颤抖,看着那只小小的身体在悬崖边摇晃。
它知道,如果这次不飞,也许就永远都不会飞了。
“每周末回来。”
戚白屿最终还是妥协了:“或者我过去看你。”
夏苗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还有——”
戚白屿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事。”
“好!!”
夏苗点头,点得很用力。
戚白屿心里酸酸的:“别让自己饿着了。”
听到这话的夏苗,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圈红从眼角开始蔓延,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很快就染满了整个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睫毛上却还是挂了一颗,亮晶晶的。
“我会的。”夏苗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搬走那天,夏苗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墨。
他把自己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个小行李箱里。
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本书摞在一起,一个充电器把线缠好,还有那瓶和戚白屿一起买的香水。
他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玻璃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夏苗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草木香里带着一点点清凉。
他把盖子拧紧,小心地放进箱子角落,用衣服裹住。
东西不多,箱子空荡荡的,拉起来的时候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像是要把整个清晨都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