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苗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浅灰色的,靠垫上还有他压出来的印子。
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玻璃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
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要走了。
小花蹲在夏苗脚边,仰着脑袋看他,那双眼睛已经褪去蓝膜,呈现清淡的绿色,圆溜溜的,像两颗玻璃珠。
它好像知道什么,尾巴不摇了,也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夏苗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又顺着脊背一路摸下去。
小花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很低,“你乖乖的,陪着他。”
小花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那声喵叫很轻很短,像在说知道了。
戚白屿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中间,几乎要碰到夏苗的脚后跟。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还没梳,有几缕翘在头顶。
夏苗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走了。”夏苗说。
戚白屿插兜走上前:“我送你。”
夏苗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门开了,又关上。
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走廊里响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
独立的第一晚,夏苗的兽人朋友们在一家烤肉店给他办了场小小的聚会。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烤炉上的五花肉滋滋地冒着油,在铁网上烙出焦黄的纹路,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着啤酒和可乐的泡沫破裂声。
孔雀哥给夏苗倒了杯可乐,气泡在杯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怎么样?第一天的独立生活,还适应吗?”
夏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孔雀哥的房子很好。
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
床垫是新的,软硬适中,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孔雀哥还特意给他准备了一个小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
但他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太安静了。
没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响,没有那个人翻书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被子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盖。
枕头太软了,软得像枕在云朵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了盆的植物,根还在土里,但土已经不是原来的土了。
“是不是想你主人了?”蛇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淡淡的,但很准。
夏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手指在可乐杯上画圈,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被他的指尖一颗颗抹掉。
杰克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在他碟子里,声音大咧咧的:“想就想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恪第一次出远门那会儿我也天天想,想得狗粮都吃不下了。”
“你什么时候吃不下狗粮过?”孔雀哥拆台,语气里带着笑。
“那是我坚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脆弱的心!”杰克振振有词,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声响。
桌上笑成一团。
鼠鼠笑得直不起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蛇姐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孔雀哥笑得前仰后合,胸针上的小孔雀跟着一颤一颤的。
夏苗也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种酸从鼻尖开始,往上冲到眼眶,往下堵在喉咙。
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气泡冲上鼻腔,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来。
“慢点慢点,”孔雀哥拍着他的背,手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又没人跟你抢。”
夏苗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眼角都红了,鼻尖也是红的。
他放下杯子,垂着眼,看着碟子里那块五花肉。
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白的膜,边缘的焦痕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刚烤出来时的香气。
“杰克,”夏苗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是不是在没事找事?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搬出来受罪。”
桌上的笑声停了。
杰克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平时总是亮闪闪的,此刻却沉了下来。
“说实话,刚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但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夏苗抬起头。
杰克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知道吗,我们狗和你们猫不太一样。我们是群居动物,天生就该跟着主人,跟着首领,跟着族群,离开主人对我们来说,是违反本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烤的肉上。
“但你们猫不一样,你们是独居动物,成年之后就该离开妈妈,离开族群,自己闯出一片地盘,这才是你们的天性。”
夏苗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离开就是离开,是告别,是结束。
但杰克说的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说要离开他。”夏苗低声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我只是想……”
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有,什么都搅在一起,捞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夏苗想了好久,久到烤炉上的肉都焦了,孔雀哥手忙脚乱地翻面,把那些黑掉的边角夹到自己碗里。
“小猫如果永远都在父母或者主人的庇护下,是永远不会成长的。”
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夏苗嘴里出来,像是想了很久,每一个都经过了反复的咀嚼。
“他的生存能力会一点点被削弱,到最后只能成为一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小胖猪。”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苗苗,”蛇姐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被热水泡过的茶,涩味淡了,回甘上来了,“你很聪明。”
夏苗摇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还在噼啪作响的气泡。
那些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到了水面就炸开,什么痕迹都不留。
“我只是不想永远做一只被保护的小猫。”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梦。
那些猩红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梦。
梦里戚白屿躺在血泊里,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地板,染红了月光。
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喵喵叫,叫得嗓子都哑了,那个人也不醒。
还有沈灵宝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夏苗心里。
说那句话的时候,沈灵宝站在破碎的窗前,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终有一天会尝到我尝过的滋味——】
夏苗很害怕,但他想保护戚白屿。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所谓的独立,只是很简单的,他想变成能够保护那个人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在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还是一只只会喵喵叫的小猫。
烤肉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又很快消失。
远处的楼房里,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暖色的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再看看吧。
夏苗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肉是凉的,油脂凝在舌头上,有点腻。
但他嚼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在嚼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再看看吧。
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夏苗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夜色里,有一颗星星很亮。
它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亮,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亮,像一盏被谁挂在天上的灯。
夏苗看着那颗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戚白屿现在在干嘛呢?是在沙发上看书,还是在厨房里热牛奶?小花有没有乖乖的,有没有跳到他的腿上,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茶几上那杯咖啡是不是又凉了?
夏苗收回目光,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气泡还在,但比刚才少了很多,只在杯壁上还挂着几颗,迟迟不肯破裂。
这次没有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