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器上跳出一行字：【小猫咪闹着要独立怎么办？】

戚白屿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摩挲着下巴，指腹擦过刚冒出来的胡茬。

屏幕上是一篇宠物行为学的科普文章，配图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蹲在门口，仰着脑袋看门把手，那脊背挺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收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在用力。

戚白屿盯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只橘猫的背影，和夏苗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时的样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从办公室外面经过的人，透过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男人端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

那神情，比审阅年度财报时还要专注三分。

张恪路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脚尖踮起来，几乎是用猫的步伐从门口飘过去的，心想老板大概在谈什么上亿的项目，不好打扰。

没人知道戚白屿在看什么。

文章不算长，他看得很慢。

每一段都要反复读两三遍，像是在拆解一份复杂到不合常理，处处埋着陷阱的合同条款。

看到一半，还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本子是黑色封皮的，烫金的字母印在角落，是去年合作方送的年礼，一直扔在抽屉里吃灰，笔是银灰色的，拧开笔帽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水香。

戚白屿翻开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一个数字“1”，然后顿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一个“陪玩”。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墨迹微微洇开，在纸的纹理里慢慢扩散。

他又往下写，“2、适当放手，给予自由”。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第一条，把“陪玩”前面加了个“适当”——“1.适当陪玩”。

加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适当”加得不对味，像一块补丁，难看但有用。

继续写，“3、排除疾病可能”。

这条他琢磨了一会儿，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定期体检，关注情绪变化”。

写完又觉得不对，夏苗现在是人形，人类的体检和猫的体检不是一回事。

人类的体检要抽血，要拍片，要查各种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指标，猫的体检只需要摸摸肚子，看看牙齿，抽一小管血。

他拿笔把“排除疾病可能”圈了起来，拉出一条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蛇。

“4、提供安全感”。

这条他想了想，没有划掉，但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压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怎么提供安全感？

他想起夏苗刚带回家的时候，最喜欢钻的那个纸箱，是买空气净化器剩下的，纸箱很大，夏苗钻进去就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还有那件被他咬烂了的旧T恤，领口全是洞，下摆全是线头，但他一直没扔，因为夏苗喜欢趴在上面睡觉，把脸埋进布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现在他变成人了，还需要这些吗？

还是说安全感已经不是纸箱和旧衣服能给的了？

“5、不要强行互动”。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强行互动。

他想起以前夏苗窝在他腿上，圆滚滚的一团，毛茸茸的，呼噜声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嫌热，嫌沉，嫌那只猫太黏人，伸手把猫推开。

夏苗被推下去，愣了愣，又跳上来，换个姿势继续窝。

他又推开。

如此反复，直到那只小猫终于放弃了，从沙发上跳下去，走到沙发的另一头，蜷起来，用尾巴对着他。

那根尾巴收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甩来甩去。

那时候戚白屿觉得自己赢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心口有个地方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6、奖励积极行为”。

这条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过，墨迹均匀饱满。

夏苗学用筷子的时候，他买了那盒五百块的草莓。

那盒草莓被对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盒宝石，每一颗都要看好几秒才舍得放进嘴里。

夏苗第一次自己穿好衣服的时候，虽然扣子扣错了位，裤子穿反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随意打包的快递，但他请对方去吃了那家很贵的日料，夏苗吃三文鱼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他一直在做这些事，只是没意识到这算一条方法论。

戚白屿把这几条反复看了几遍，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用视线给每一行字量尺寸。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某一条不对，是整个逻辑不对。

戚白屿放下笔，拿起手机，又搜了一遍。

这次换了个关键词，猫咪独立期。

出来的结果大同小异，措辞略有不同，核心内容差不多。

他一条一条地比对，把自己写的那几条和屏幕上的条目逐一核对，像在检查一份合同的附件有没有遗漏。

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些条目变得陌生起来，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失去了意义。

戚白屿把笔一放，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椅子的气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抬手撩起额前垂落的头发，手指插进发间，指腹抵着头皮，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