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像要把地板踩穿。
张恪正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戚白屿那张脸,下意识侧身让了让,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颌绷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眉心拧出一个川字,深得能夹住一支笔。
阿
这种表情张恪见过,上一次出现还是苗苗走丢的时候,那时候戚白屿找遍了整个小区,翻遍了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灌木丛,每一个车底。
“戚总,您——”
张恪话没说完,戚白屿已经从面前走了过去。
衣角带起的风把他手里的咖啡吹出了一个小小的涟漪,杯面上的拉花晃了晃,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花。
张恪看着那个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涩得他舌根发麻。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夏苗的对话框。
【张恪】:他要来找你了,应该?
夏苗没回复。
这个时间,咖啡店里应该很忙吧。
他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
离开戚白屿的夏苗,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充实,也比想象中辛苦。
孔雀哥开的那家咖啡店,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冷清的街上。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正在酝酿新芽。
店名就叫Peacock,招牌是手绘的,画着一只蓝孔雀,尾羽拖得很长,占了大半个招牌,每一根羽毛都画得很仔细,蓝色的颜料在阳光下会泛出隐隐的光泽。
门口种着几盆绿植,春夏的时候会长得很好,爬满整个花架,垂下一片绿荫。
现在还是初春,只有几片新芽从土里探出头来,嫩绿卷曲,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按照孔雀哥的说法,永远宅在家里学习的进步是缓慢的,只有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生活中,才能融会贯通。
夏苗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虽然他心里清楚,孔雀哥让他来店里帮忙,更大的原因是店里确实缺人。
第一天试工,夏苗穿了孔雀哥给他准备的工作服。
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胸口绣着店名的logo,一只小小的孔雀,针脚很密,蓝色和绿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看了正面,又侧过身看侧面,又转过去看背面,觉得穿围裙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虽然那围裙带子系在他腰上,绕了一圈还要多出一截,多出的那截自然地垂落下来,走动的时候很像一条尾巴。
带他的是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年轻男生,叫何栩。
人如其名,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一棵在风里轻轻晃的树,枝叶舒展,姿态从容。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有点长,做事的时候会用一根橡皮筋把额前的碎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几颗小小的痘印。
何栩这人好得有点过分。
夏苗第一天什么都不懂,连咖啡机都不会开,站在那台银白色的机器前,像面对一头沉默的金属怪兽。
那机器有十几个按键,每个按键上都是他不认识的意大利文,还有两个压力表,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晃动。
何栩走过来,没有笑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站在他旁边,把每一个按键的功能讲了一遍。
讲得很慢,每个按钮都让他按一次,按对了就点点头,按错了就再讲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人,但暖。
“这个是蒸汽棒,打奶泡用的。”何栩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把蒸汽棒插进牛奶里。
何栩的手比他大一号,掌心干燥温热,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只刚出炉的面包。
“听到这个声音了吗?滋滋滋的,像在放屁,这个声音就对了,如果是那种尖锐的嘶嘶声,那就是插太深了,奶泡会打得太厚,拉花的时候就拉不开。”
夏苗认真地听着,认真地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像小鸡啄米。
打烊的时候,他蹲在水池边洗奶缸。
奶渍干了以后很难洗,要用热水泡很久,再用刷子用力刷,要刷到缸壁摸起来没有颗粒感才算干净。
何栩也蹲下来,拿起另一个奶缸,和他并排刷。
水池上方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头顶,灯光白晃晃的,把每一根头发丝都照得很清楚。
何栩的发旋圆圆的,在头顶正中央,像一个小漩涡。
夏苗的发旋歪歪的,偏左边,有一撮头发总是翘在那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今天做得很好。”何栩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奶缸。
夏苗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停了。
“真的,第一天就能记住所有按键的操作顺序,已经很厉害了。”
何栩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打翻了三次牛奶,还把蒸汽棒插反了,牛奶喷了一墙,老板那天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
夏苗想象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
笑声在水池边轻轻回荡,混着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何栩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
从那以后,夏苗每天下午都会来店里。
有时候何栩在,有时候不在。
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摸索,像一只独自探索领地的小猫,每发现一个新东西都要闻一闻,碰一碰,确定它不会伤害自己,才敢继续靠近。
这个期间,夏苗学会了做美式、拿铁、卡布奇诺,学会了打奶泡和拉花。
虽然拉出来的不是叶子就是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有时候像一颗心,但心尖是歪的。
有时候又像一朵云,但云是方的。
何栩说第一朵成功的拉花要拍照留念,于是夏苗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杯子里是一朵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花的东西,旁边是何栩竖起来的大拇指,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的狗爪。
这个照片发去给戚白屿的时候,夏苗不知道的是从他来咖啡店的第一天起,对方就已经常驻在对面的茶楼里。
那家茶楼在二楼的拐角处,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咖啡店的门口。
戚白屿就这么坐在窗边,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看着对面咖啡店的玻璃门。
门推开的时候会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那铃铛是铜的,挂在门框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夏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送到门口那桌客人面前。
他弯着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很慢,过了会儿又直起身,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戚白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指腹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他看见夏苗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并排站在吧台后面,一个在磨豆,一个在打奶泡。
磨豆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
男人说着什么,侧过头,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夏苗侧过头听,耳朵微微偏向他,然后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自然。
戚白屿又喝了一口凉茶。
茶水在嘴里已经没有味道了,像白水,但比白水涩。
他看见男人伸手帮夏苗擦了脸上的奶渍。
那只手伸过去的时候,夏苗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好让对方擦得更方便。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戚白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茶楼里显得很突兀,旁边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戚白屿在想自己要不要过去,但他一直坐在这里,从下午坐到傍晚,阳光从窗边移到了墙角,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灰蓝色。
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淡,续了三次水,每一次水倒进去,茶叶都还会浮起来,但味道已经越来越淡,淡到像在喝热水。
他始终没有站起来。
戚白屿看着夏苗在里面忙来忙去,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有去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看起来很认真。
戚白屿心里五味六杂,既欣慰又心酸。
见夏苗把一杯做好的咖啡端给客人,客人低头尝了一口,抬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笑了。
戚白屿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会嫉妒,会不甘,会想冲过去把夏苗从那个吧台后面拉出来,带回家,锁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以为那些阴暗不健康的念头会像野草一样疯长,长到盖过所有的理智,长到他控制不住。
但此刻,戚白屿一直坐在这里,隔着一条街,看着小猫笨拙又认真地学着怎样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那种看着一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你很想过去扶它,但你扶着它,它就永远学不会在风里站稳。
你只能看着,看着它被风吹弯,又弹回来,再被风吹弯,又弹回来。
每一次弹回来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一点,每一次扎根都比上一次深一点。
戚白屿端起茶杯,茶已经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