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意外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又是一声轻响。
戚白屿拿起手机,给夏苗发了一条消息。
【人】:今天怎么样?
过了几秒,那边回复。
【苗苗】:今天学会做拿铁了!小栩哥说我拉的花比昨天好看一点!!!
配了一张图。
是一杯拿铁,奶泡上面拉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叶子的方向也不对,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
旁边还有一只手竖着大拇指,是何栩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戚白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看。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橘黄色的,暖暖的。
对面咖啡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出来,把门口那几盆绿植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剪影。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一行,又删掉。
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好几次,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做决定。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人】:好。
然后他结了账,起身离开。
椅子被推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桌腿蹭过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前台说了声慢走,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戚白屿下楼,推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他衣领翻起来。
他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店。
夏苗还在里面,正在擦桌子,低着头,很认真地擦,连桌角都不放过,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每一个圈都压着上一个。
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着,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戚白屿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鼓起来,深到肺里装满了初春的冷空气。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想通了。
如果夏苗只是一只小猫,那只要能在家里开心长大就行,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窝在沙发上晒太阳,偶尔跳上他的腿蹭蹭他的手心,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学用筷子,不需要学认字,不需要学那些复杂烦人的,让猫头疼的东西。
但如果他是一个人,一个未来没有他在身边也需要独自活下来的人,那就必须去经历所有。
不管是开心还是幸福,不管是痛苦还是迷茫。
作为长辈,作为引领他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就需要学会放手,静静看着。
戚白屿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在远处飞行的蜜蜂。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苗今天在咖啡店里的样子。
系着围裙的样子,端着托盘的样子,对客人笑的样子,和一个陌生男性并排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胸口还是闷的。
他下车,锁门,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的灯管也嗡嗡响,和他刚才在地下车库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小花蹲在门口等他,仰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戚白屿弯腰摸了摸小花的头,指腹擦过小花额头上那片深色的花纹。
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运转,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杯子倒扣着,杯口朝下,杯底朝上,像一排沉默的小山丘。
厨房里没有油烟味,灶台是冷的,锅是干的。
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还是上周末的,写着买牛奶,笔迹是夏苗的,圆圆的,每个字都像在跳舞,字的尾巴都往上翘。
戚白屿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心经》,翻开。
这是他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怎么看过,书页还很新,翻起来能听到纸张清脆的声响。
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宣纸是米白色的,纹理细腻,边角压着镇纸。
戚白屿拿起毛笔,蘸墨,笔尖吸饱了墨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的毛笔字不算好,但胜在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很稳,没有飘,没有抖。
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滴水滴进水里,在纸上扩散。
写完一行,换一行。
再换一行。
手腕渐渐酸了,酸得指节发僵,心却渐渐静了。
那些翻涌冲撞,不甘的念头,像被墨汁吸附了一样,一点点沉淀到纸张的纤维里,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字。
写完一卷,他又拿出一张宣纸,再写一卷。
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挂碍。
他以为那是放手,是成全,是他作为长辈应该做的。
他以为自己的背影足够从容,足够镇定,足够让夏苗放心地走。
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成一滴,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放手,是妥协。
第二卷抄完,戚白屿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湿着,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流,在砚台里汇成一小滩。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每一笔都还亮着,像刚被雨水洗过的路面。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很沉,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
突然戚白屿睁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的视线落在那上面,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夏苗在孔雀那里睡得好吗?被子够不够厚?
孔雀那间客卧他去看过,窗户朝南,白天阳光很好,但夜里的风会不会从窗缝里灌进来?枕头会不会太软?
夏苗的颈椎不太好,可能是以前变成小猫后总爱歪着脑袋看人的缘故,太软的枕头他睡不惯,还认床。
以前在家的时候,换了床单都要翻好久才能睡着,脸埋在枕头里,翻过来,翻过去,折腾半天才能安静下来。
现在换了整张床,会不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吃饭了吗?孔雀会不会做饭?他见过孔雀在群里发的照片,那些菜做得很精致。
但夏苗挑食,不爱吃青菜,不喜欢太油的,不喜欢太咸的,不喜欢味道太冲的。
以前在家,戚白屿会把这些都避开,青菜要焯过水才能炒,油要控得干干净净,盐要放得刚刚好。
现在没人帮他避了,会好好吃饭吗?
还是饿了就随便吃点,不饿就不吃?
戚白屿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像一个一个浮出水面的气泡,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永远按不完。
它们从心底的某个地方涌上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他关了灯,躺在书房的沙发上。
沙发不够长,戚白屿的腿伸不直,脚踝露在毯子外面,凉飕飕的。
书房的门开着,走廊里的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跳上沙发,在他胸口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戚白屿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背,小花拱了拱他的手心,把脑袋塞进他的指缝间,继续睡。
他闭上眼睛,几秒后,猛地睁开。
操。
好像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