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回答呢。
以前的和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对方是自己的主人,这个词简单直接,不需要解释,像爸爸一样自然。
但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社会化,他渐渐明白了一些事,在人类的世界里,一个成年男人不会称另一个人为主人。
那听起来很奇怪,甚至有点危险,像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夏苗认真地想了想:“监护人吧。”
这个词是他从鼠鼠那里学来的,鼠鼠提到闫先生的时候,会用监护人来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
“哦——”
何栩拖长了尾音,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往一边歪了歪。
“所以你还没成年?”
夏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按猫的年纪算,他已经成年好几年了,换算成人类的年纪,比何栩还大。
按人的年纪算,他看起来像二十出头,但变成人的时间才几个月,连一年都不到。
最后他含糊地点了点头。
“难怪。”何栩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整理糖浆瓶了。
他把糖浆瓶一个一个从架子上拿下来,用湿布擦干净瓶身,再重新摆回去。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遍的。
忙的话,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六点整,戚白屿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街边,戴着一顶棒球帽,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把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被时光抚摸过的旧画。
夏苗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孔雀哥让他带回去的蛋糕,说是今天剩下的,不吃就浪费了。
“走吧。”戚白屿接过他手里的纸袋。
他的手指碰到夏苗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就把纸袋拎过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夏苗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戚白屿。”他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来店里?”
戚白屿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在丈量什么。
“喝咖啡。”他说。
夏苗看着他,看着对方那张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光从左边来,右边的脸就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忽然觉得人在撒谎。
但夏苗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夏苗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只趴在猫爬架上的布偶猫。
那只猫的毛在店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是湛蓝色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
和沈灵宝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
“怎么了?”戚白屿注意到。
“没什么。”夏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离戚白屿的手只有几厘米,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隔着空气,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自搬出戚白屿家后,夏苗经常去乌龟爷爷那里。
乌龟爷爷的小屋还是老样子,铁皮屋顶上的锈迹又多了一些,红褐色的锈痕像泪痕一样从屋顶流下来。
门前的渔场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影,偶尔有风吹过,水面皱一下,又恢复平静。
乌龟爷爷不在屋里。
夏苗绕到屋后,发现他坐在河边,手里握着一根鱼竿,一动不动地垂钓。
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河边的一块石头。
“乌龟爷爷。”夏苗叫了一声。
乌龟爷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这声回应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河面飘过来。
夏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河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扇动都带着风声。
“今天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了?”乌龟爷爷问,声音慢悠悠的,像河水在流。
夏苗想了想:“我想知道,兽人借命的事。”
乌龟爷爷的鱼竿动了一下,鱼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但他没有收线,只是看着水面,静静等待着鱼上钩。
“你想借给谁?”
夏苗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是漂亮的粉色。
这是一双人类的手,但他握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戚白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