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鱼线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向远处扩散,直到看不见。
“你知不知道,”乌龟爷爷终于开口,“借命这件事,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
“我知道。”夏苗说,“要诚心诚意,很爱很爱那个人。”
乌龟爷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借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夏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知道沈灵宝的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又好似龟裂的大地。
知道那是借命的后遗症,借得越多,消耗越快。
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疼,是痒,还是别的什么。
到底是像被火烧,还是像被冰封,或者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你的肉。
乌龟爷爷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水面。
过了很久,久到夏苗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才忽然开口道:“你看那边。”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河面上一个正在游泳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长发披散在水面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
她的身体在水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鱼,偶尔露出水面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每一片鳞片都在折射不同的颜色。
“那是鲤鱼。”乌龟爷爷说,“她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游一会儿,说是怀念在水里的感觉。”
那个女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美,五官精致,眉眼温柔,眉弓的弧度柔和得像山丘,但那双眼睛里却装满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像一条看不到底的河,黑沉沉的,没有光。
女人看了夏苗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这惊鸿一瞥让夏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乌龟爷爷的声音很轻,“他们不是活到老死,而是突然有一天,就没了,总会因为各种原因。”
“这个鲤鱼的主人听说是因为猝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没写完,编译器的提示音一直在响,滴滴滴滴的,响了一整夜。第二天同事来上班,发现他趴在桌上,以为是睡着了,却没想到身体都僵了。”
夏苗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戚白屿有时候也会熬夜,书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亮到很晚,亮到窗外的星星都困了。
他想起那些夜晚,自己变成小猫,从门缝里挤进去,看见戚白屿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跳。
“你说人类从古至今,”乌龟爷爷看着远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枯黄的芦苇,“好像就没停下来过,这是为什么呢?”
夏苗没有回答。
他想戚白屿了。
“乌龟爷爷,我先走了。”夏苗站起来。
乌龟爷爷看了他一眼:“去吧。”
告别后,夏苗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河边的。
他穿过那条土路,踩过那些坑坑洼洼的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鞋子上沾满了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但他顾不上了,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夏苗觉得只要自己见到戚白屿,看到对方好好的,心里那个洞就会被填上一小半。
上车的时候,他给戚白屿发消息。
“我今天提前回来。”
没有回复,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潭,没有回声。
“你在家吗?”
对话框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绿色气泡,孤零零的。
“我快到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又暗下去。
夏苗的心开始不安起来,那种不安像一只小爪子,轻轻地挠着胸口。
他告诉自己戚白屿可能在开会,可能在洗澡,可能只是手机不在身边。
这些理由都很合理,每一个都站得住脚。
但不知为何,就是莫名的不安。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零钱都没要,扔下一张整钞就冲了出去。
电梯上升的时候,夏苗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心想为什么这么慢,恨不得自己变成猫,从电梯井里窜上去,但变成猫他就没法按电梯了。
因此只能等着,看着那些数字像蜗牛一样一个一个地变。
终于到了。
夏苗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一路照到门口。
门边的那盆绿植干枯萎靡。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按密码。
滴一声,门打开,玄关的灯却没有亮,紧接着,一股浓烈甜腻,让人想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夏苗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股刺鼻的味道真实汹涌地钻进他的鼻腔。
夏苗看见了。
小三花躺在玄关的地板上,那团毛茸茸的小身体蜷缩着,肚子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肠子从里面滑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小段暗红色的痕迹。
它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但已经没有光了,瞳孔散开了,黑黑大大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夏苗双腿发软,他扶着墙,勉强站稳,指尖在墙面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
戚白屿就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姿势和他噩梦里的一模一样。
面朝上,四肢摊开,身下的血正在缓慢地蔓延,覆盖了整个视野。
夏苗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大脑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戚……白屿……
不要……
戚白屿————
夏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记得膝盖撞在地板上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