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温热的,从指缝间渗进去,在他的掌纹里蔓延,像红色的河流,流进每一条沟壑。
“戚白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戚白屿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双眼紧闭,睫毛一动不动,那张往日里总是有温度的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时间流逝的悲伤。
夏苗低下头,看见戚白屿胸口上的伤痕,三道深深的沟壑,从左肩拉到右肋,皮肉翻开,露出底下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色组织。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每一次都划歪。
电话接通的时候,夏苗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求求你们……快来人……他流了好多血……求求你们……”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夏苗没听清,等回过神来,手机已经离开了手。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戚白屿的心跳还在,但很弱很慢,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
原来是这样。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像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用一把生了锈的勺子,掏到最后只剩一个空壳。
风一吹,壳就碎了,碎成粉末,撒了一地,再也拼不回来。
夏苗俯下身,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戚白屿胸口上的伤痕。
舌尖碰到血的瞬间,尝到的只有铁锈一样的腥味,又咸又涩,像舔一枚生锈的铁钉。
这有用吗?
他舔过自己的伤口,也舔过小花的伤口,那些小伤小痛,舔一舔就不疼了,过两天就好,连疤都不留。
但为什么这次不行?
为什么舔了这么久,血还在流?
为什么那些伤口没有像以前一样愈合?
夏苗又舔了一下,舌头被血浸透了,嘴唇被血染红了,眼泪掉下来,混在血里,分不清哪些是红的,哪些是透明的。
他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好像只要他够久,那些伤口就会像以前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合拢。
“戚白屿……你醒醒……”
夏苗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
“你不是说要来接我吗……你不是说周末要来看我吗……你骗人……你总是骗人……”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从模糊变得清晰,红蓝的灯光在窗外闪烁。
门被撞开了,穿着白大褂的人冲进来,把夏苗拉开。
他眼睁睁看着戚白屿被抬上担架,然后用剪刀剪开衣服,把管子插进嘴里。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线微弱地跳动着,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流淌。
夏苗行尸走肉般跟着他们上了救护车。
车在颠簸,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戚白屿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握着对方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但已经没有力气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夏苗把脸贴过去,用脸颊去蹭那些冰凉的指节。
“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死……”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线还在跳,但越来越弱,越来越平,像一条快要被拉直的线。
那声音从滴滴,变成了滴——滴——滴——
然后变成了一条笔直的不会起伏的线。
线划过屏幕,像一把刀划过夏苗的心脏。
从左到右,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这条笔直的线他曾在沈灵宝家见过。
那属于死亡。
有人在对他说什么,但听不见。
有人在拉他,但感觉不到。
夏苗只是愣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被白布盖住的人。
白布从头盖到脚,把整个人都遮住了。
戚白屿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只是听到咚的一声,一切都没了。
他想起乌龟爷爷说的那句话。
人类不是活到老死,而是突然有一天就没了。
原来我们都一样。
不管是人对小猫咪,还是小猫咪对人,总会有一方先送走另一方。
与此同时,郊外的小屋里,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乌龟爷爷坐在矮桌旁,面前的床上躺着夏苗。
他闭着眼睛,眉头之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全是泪水,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枕头。
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陷进去的地方渗出一点血丝,头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猫耳朵,耳朵向后压着,压得低低的,身后的大尾巴紧紧蜷在腿边,尾巴尖在不停地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乌龟爷爷心疼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着眉心。
“还是小孩子啊。”他低声感叹。
这个孩子对人类抱有的感情太重了,未来要么走向极端,要么走向灭亡。
看着夏苗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又白又小,像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纸。
“我以为你有机会成为新的首领。”乌龟爷爷低声呢喃,“看来还是不行。”
他收回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刹那间,夏苗紧皱的眉头慢慢放松。
“……得继续等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只有夏苗渐渐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