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龟爷爷的小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面上的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色吞没,远处村子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去,像几根细细的线,连着天和地。
夏苗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脚步比幻境里慢了很多。
路两旁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枯黄的穗子互相碰撞。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泥土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深一块浅一块。
夜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幻境里的那些画面还在,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闭上眼就能看见。
从幻境回到现实,夏苗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河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光溜溜的头顶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没干透,反射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夏苗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夏苗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放下。
这时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乳白的光照着那扇熟悉的门。
门边的那盆绿植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卷曲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密码锁。
滴,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从头顶的灯罩里洒下来,落在鞋柜上。
小三花蹲在玄关的地板上,仰着脑袋看他,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它看见夏苗,喵地叫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来,走过来蹭他的裤腿。
活着的。
温热的。
会喵喵叫的。
夏苗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小花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那触感真实的,暖洋洋的,和梦里那具冰冷的小身体不一样。
夏苗松了口气,起身往客厅方向走。
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电视没有开,但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平静又祥和。
戚白屿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被台灯的光照出柔软的光泽。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拇指按在书页的边缘,其余四指托着书脊,姿态很放松。
小花从夏苗脚边跑过去,跳上沙发,在戚白屿旁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把脑袋塞进他的腿弯里。
对方似乎还没注意到夏苗,低头看了小花一眼,伸手摸了摸背,然后继续看书。
和幻境里不一样。
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所有的光都恰到好处,所有的温度都刚刚好。
没有血腥和冰冷,没有那条无情的死亡线。
夏苗静静看了很久,直到戚白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才抬起头来,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确定是自己的猫回来了。
戚白屿的眉头轻轻挑起来:“回来了?”
夏苗低下头,换下鞋子。
鞋带系得很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然后乖乖把鞋子放进鞋柜里,穿上那双毛茸茸的小猫拖鞋。
拖鞋还是那双,浅灰色的,上面有两个耳朵,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戚白屿的半张脸照得很亮。
夏苗默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对方面前。
戚白屿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回握住。
下一秒,手背上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大滴大滴的。
那些眼泪从夏苗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戚白屿的皮肤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洇进他的掌纹里。
戚白屿顿时僵住了。
见人脸上全是泪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发抖,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怎么了?”戚白屿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慌乱。
他把夏苗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想去擦他的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夏苗摇摇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他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梦到你了……梦到你死了……”
戚白屿的手顿住。
“好多血。”夏苗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你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血从里面流出来……我用手去捂……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也抓住戚白屿,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花也死了。”夏苗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它躺在玄关的地板上……肚子被划开了……眼睛还睁着……但是已经没有光了……叫不应……怎么叫都不应……”
戚白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夏苗没有给他机会。
“我打了急救电话……可是来不及了……你流了太多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从滴滴滴变成了滴——滴——滴——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的线……一条直的线……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沈灵宝家听过……那是死亡的声音……”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你就死了……你就那样……躺在我面前……盖上白布……从头盖到脚……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了……”
戚白屿看着夏苗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下巴,以及那双装满恐惧的眼睛。
他心疼地把夏苗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夏苗的脸撞在戚白屿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那具温热的体温。
心跳声有力的跳动。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