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镇几乎一夜入冬,林和尘恢复教书的那日漫天大雪,他踩着靴子深的雪驻足了许久。
虽都属于北国,可他原先住的地儿和北回镇还是差的太多。
北回镇屋矮户稀,站的略高些,视野里便能看到头大片的银光泛霞、无垠的边旷,直叫人豁目开襟。
他穿着那身浅青色冬衣,身披同姜隼有交情的猎户赠予的兔毛皮氅,因外表的毛茸显得人也柔软几分。
厅堂内早点起了炉子,姜隼围着炉子烹茶暖手,一旁搁着刚出锅的热粥和炊饼,瞧着林和尘看呆了,喷出一团白气对姜天涯道,“你师弟看新鲜了。”
姜天涯嫌毛氅干活累赘,将皮毛改成半袖套在身上,一身黑绒将素日她并不在意的脸衬的光洁无暇,眉眼生辉。
她顺势看过去,眼捎落在他被风刮过的发带上,想起林和尘昨天还说什么落了不少课程,初始教的还得重头来一遍,一直备课到深夜,现在倒是不急了。
“也算是见世面了。”
姜天涯倒了杯热茶,转头说道:“小师弟婚事快了吧。”
年底各家各户都备起过年的物什来,铺子里各种杂七杂八的活计接踵而至,行商人们都搭伙来这儿修理车轱辘、掌蹄等物,言语之间都是年关将至的喜庆味。
小师弟没几天便要成亲,早就告了假,故而这些日子铺子格外繁忙,姜天涯只得空了才能打磨从刘师傅那儿取来的刀鞘。
“嗯,便在二十二那日,到时我们得提前收工去帮忙着些。”
姜隼说着眉眼弯了弯,“这几日且得辛苦你些。”
眼神又落在她手里的刀鞘上,那刀鞘实在精巧卓绝,只是配她的匕首还是略大些。
姜天涯昨日趁着林和尘备课将匕首摸了出来,配合着刀鞘看着尺寸,想要在刀鞘上镶点什么东西。
姜隼瞧出她的意思,摇头笑道:“往这上头镶宝石玛瑙的,可不是我们这等人惯做的,你若真要什么东西,我倒知晓有几颗绿松石。”
“哪有?”
姜天涯一挑眼,摊开手过去,“有这好东西不早给我。”
“不知道放在哪,大约在你的什么首饰盒里吧。”
姜隼故作老谋深算,姜天涯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林和尘赠予的那发簪上的。
“这你又知道了?”姜天涯斜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偷看了?”
“他给你簪子时我就在旁边,你爹我眼神亮的很,如何看不清,你既然都不戴,不如拆了算了。”
“还能不能有点分寸了?人家送的我再镶在刀鞘上,被他发现了再闹起来你哄么?”
姜隼笑眯眯地,瞧她瞧的认真,“你自己的刀鞘,为何叫他发现了?”
“他馋我这匕首,藏了不是一两日……”
姜天涯话堪堪顿住,才意识到他是在探她话,当下往后一靠,“少来了你,他什么年纪,我只当人是弟弟。”
“嗯~”姜隼点头,拖着长音,“总归你的事我现在横竖插不了手了,你爹我如今在你眼前也没什么秘密,你日后若有了什么心思,也别瞒着我便是,咱们家小业小,伤了磕了,养一养也是耗元气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的。”
姜天涯不顾他那套理论,“这世上供我消遣的事多着呢,你若真不插手,便看着我享乐就成,哪来那么多些日后。”
姜隼点烟的手顿了顿,摇头一叹,“得,你乐意便好。”
姜天涯不再去看他,收了刀鞘伸了个懒腰,撑了把伞出门,催林和尘道:“快走吧,早些过去生了炉子,别叫那些学生冻着了。”
林和尘点头,朝她笑了下,面容和煦,清尘无边。这笑脸叫姜天涯看的一怔,当即加快了步子往前边走去,边走边捧了点洁净的雪往嘴里塞——真是雪花迷人眼,瞧林和尘都能瞧出不一样的兴致来了,他才多大?
林和尘跟在后头,见她吃了口雪觉得有意思,挺符合她素日的做派,扪心自问他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那时生怕叫人瞧见了觉得他傻,从未做过。
眼下四周无人,姜天涯又在前头,他跟着拘了一捧雪往嘴里去,那雪入口即化,除了冰凉并未尝出别的什么滋味,与想象中很不一样,却又很一样,叫他心里生着微妙无边的滋味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了两串脚印到了贺琢院前,学生们还未过来,姜天涯先开了院门进去生炉子,林和尘穿得暖和,便在外头等着,等人过来便在姜天涯留的那个点名的簿子上划着勾,直到人都来齐了,才闩了门。
入了通室,姜天涯只开了一扇窗,她是个生火的好手,不消片刻室内暖烘烘的,学生们过来时凛着的寒气全给融了,脸蛋红扑扑的,盯着姜天涯眼睛直冒光。
“天涯姐姐,放了学你去我家里帮我们生炉子吧,这里比我们家还暖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