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

林和尘手中铁锅逐渐成型，他对自己这铁匠手艺也越发满意，同姜天涯一道挥锤锻铁虽辛苦，却也不是不能苦中作乐，还叫他体会到了当初父母亲相濡以沫、水到渠成的感情来，如此发展下去身边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我有学生听闻咱们铺子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位女铁匠，回去同人说了此事，近日有几位姑娘托人过来打听，问你要不要收徒。”

林和尘边说边观察她的反应，姜天涯喝了口凉饮，任由汗珠从鬓角滑下，再用手背刮去，“唔，收女徒弟正合我意，心思细些，兴许能专门做精细的物件，不过还是得等这趟生意做完再定。”

她说这话并未遮掩，隔壁打铁房的小师弟夫妇俩听的清楚，程粟掀开布帘冒了个头，笑道：“若真是有心来拜师的便好了。”

林和尘唇角一勾，便听姜天涯道：“可不么，这行当可不好做，如现在酷暑难当还得卖力气，有心无力也不成。”

程粟见她没领会她话里意思，偷摸的瞧了眼林和尘，后者那嘴角不明显地往下拉了一截，偷笑起来，“你说的是师姐，我才来时也支撑不住，若不是我家里这位在……若日后有新来的，兴许心里也是有支撑的。”

姜天涯手中铁锤掂了掂，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冲着她姜家来是假，冲林和尘兴许是真。

她微垂眼眸，眨了几下，却也不觉得出奇，若论亲事，林和尘这样貌别说搁在北回镇出挑，就是放京城也不逊色，除了爱哭和睚眦必报这点毛病外没什么可挑的。

但从前她给人拉错过一次鸳鸯，反惹得陶纤纤误会至今，这回她可不想再搅混了水，耸了耸肩道，“这些我管不到，不和钱过不去就成。”

铁锤继续敲响，程粟忽而明白小师弟成日说姜天涯孩子心性，可她却觉得她是大智若愚，看破不说破，收回脑袋前又看了眼那边愣着的林和尘，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金乌夕坠，玉兔东升，院子的烛火逐渐亮堂起来。

姜隼三人去了仙回镇半月有余，除了回来拉两次钢铁外，便是叫林和尘记下被取走的货和计算要给伙计们发放的工钱。

当中停留一两日细谈那边情况，姜天涯才略从沈南与提的货里得知他遭遇的战况并不明朗，从除夕至今大半年的时日，一堆拉着几个人的草台班子到现在能留下来的队伍都已经壮大，其中不乏担任过要职的，故而箭镞耗损颇重。

另外还提及了赤龙寨如今入主登州，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非他手底下那两千禁军可抗衡，沈南与出入都得绕路，故催促弩器的进度。

眼下院外深黑，姜天涯闻着外头纳凉说话声，拧干了帕子回了廊下，见小师弟程粟二人正用着水饭就鱼羹做晚饭，凑到林和尘身旁低声问，“沈南与要拿弩器，这玩意虽轻便好用，可究竟没有火铳厉害，究竟为何要禁了此兵器？”

林和尘从她手里抽走帕子擦额角的汗，见她并不阻拦，同样轻声答道：“想要知道，回屋我给你的兵法注解便可。”

“你何时写的？”姜天涯一怔，“你又进我屋了？”

小师弟和程粟两人吃的认真，听的也认真，便听得林和尘脸不红气不喘，“你平日进我屋也你不必打招呼，我进你屋自然也不必知会你。”

“我发现你如今是越来越来胆大了林和尘。”姜天涯叉着腰，“你头脑里的三章是不是早忘光了？”

“什么三章啊？”程粟总算忍不住，“听你们拌嘴说好几回这‘三章’了，究竟是哪三章，也叫我们见识见识？”

林和尘往躺椅一靠，惬意自若，摇头道：“不足为外人道。”

姜天涯一脚便要踢过去，去了隔壁院帮忙收药草的冰儿忽然急呼一声，“天涯，师弟，修士不好了，快过来！”

四人皆是停了手里的事，整齐地跑了过来，从郝兆那后院随着冰儿直往青竹修士平日静坐的屋里，便见陶纤纤正伏在床头低声抽泣，而床上的青竹修士气息微弱，眸色无光。

“纤纤，怎么回事？”姜天涯匍到床前握住了青竹修士的手，触手冰凉。

“修士说，她这是喜丧，叫我们不必伤心。”陶纤纤抬起哭肿的眼，“她方才已经交代过后事了，你也不必多问，只是后事还得求你们帮忙操持。”

“这是自然，你们放心，也叫修士放心。”

姜天涯这话也是叫青竹修士听，察觉握住的手指微微有了些反应，她也鼻尖泛酸，强忍泪水。

陶纤纤母女搬到此地并没有多久，而青竹修士也一直自居修士，起居饮食都有克制，看似薄情与人少有来往，但姜天涯却清楚她这样的人才叫赤诚心肠。

而据陶纤纤所言，青竹修士患病已有年头，活到如今算是侥幸，想必二人早已经做好准备。

“小师弟，吹这枚哨子，唤老灰过来给我爹传个信。”

“还是我去办吧。”林和尘抢在小师弟跟前接过那枚口哨，“叔伯不识字，我画些简单的符号叫他好辨识。”

姜天涯点头随他去，察觉身边陶纤纤又垂头抹泪，单手搂住她的臂膀，轻声安慰，“修士也说是喜丧，日后再无病痛，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没错，是这个理。”青竹修士晃过来劲，忽然用力地回握住姜天涯的手，“日后靠你照顾，天涯。”

姜天涯见她强撑精神，显然是回光返照，忍住的泪终是掉下，点头道：“不必客气，我与纤纤情同手足，互相依存。”

手上劲道随着这句渐弱，青竹修士勉强点头，看向陶纤纤，“莫要哭了，不值得。”

“娘。”陶纤纤终于是喊了出来。

“我去后，烧成灰，你日后……去哪里都将我带上洒一点，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陶纤纤只哭不语，哭她的不应答，也哭她的离去。

“我困了，先歇息了，纤儿，莫走你爹的路，不值当。”

说罢这句，青竹修士缓缓闭了眼，手从姜天涯手心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