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隼收到信后次日便领着德二几人回来帮忙操持丧事,虽说从了青竹修士遗愿一切就简,但该走的流程少不得。
陶纤纤身为救世的大夫,家里发丧,镇子里听到此事的人自发过来凑份。俗话说人走茶凉,镇子里忌讳喜事不热闹,更看重人走门户冷清。
姜天涯一面感激他们过来,一面又得照看着防有人趁乱偷鸡摸狗,一心两用下发觉日常琐事真叫人疲累。恍惚下想到郝兆在外头争王侯将相时,青竹修士却已经无声息地去了,不知他争那些是为了谁,倘若知晓此事,如今在登州自立为王的他可会回来奔丧?
“用些吧。”
林和尘见她脑门抵在梁柱,椅子都不顾直坐在石阶上,眼神累到涣散,端了盘桂花糯米糕,见她不拿,只好撇了半块往她嘴边喂去。
姜天涯眼捎点了下,用嘴叼开,囫囵咬了几口咽下,“师弟,”她开口。
“我在呢。”林和尘在她身旁坐下,吃了剩下那半块糯米糕。
新开的桂花未经雨水,但香气远不到馥郁,与糕点一块蒸熟,淡淡地气味萦绕口鼻,一点也不腻。
“我前两日问纤纤要不要写信给郝兆叫他知晓,你可知她怎么答的。”
林和尘喟叹一声,瞧着院子人来人往却都不大交谈,“大抵是说不必写吧。”
“是,她说怕生事端,连累我们也连累镇子,却又同我说,她想出去走走,你说她是想独自一人去登州么?”
“陶姑娘自小在山里长大,父亲……母亲又自称修士,想必自小与我们不一般,你不必小看她心性,”
林和尘见姜天涯满心眼都是陶纤纤之事,替她分析道:“且你也说,修士去世前叫她带着骨灰去所经之处洒放,兴许出去走走也是为了她母亲遗愿。”
“你说的对。”
姜天涯叹了口气,见眼前事久久不见终结,将脑袋从柱子上撤回,一歪头落在林和尘肩上。
“我原本还想日后同她一道出去游历呢,她这一出去,不知何时才能回。”
林和尘身形一僵,动也不敢动,也生怕在院里同人商量的姜隼扫来一眼,偏过视线去看姜天涯,“一切未必如你想象,你若真担心,提前问她去哪儿,与熟识的行商招呼携她一道出门,实在不行雇个……”
话未说完,姜天涯猛地起身,“你提醒的好,我倒是想起来一个宝贝可以叫她带上。”
她几步去回了自个屋,从抽屉里翻找起来,林和尘听着里头的动静轻叹了口气,久久无言。
三日后清晨,一支白衣丧队从郝兆院子出发,直往城内化人场去,沿路奏乐敲鼓,发散纸钱。
陶纤纤抱着青竹修士的灵位走在队伍后头,姜天涯林和尘等人跟在不远处随行,冰儿牵着驴车,等着回程用。
路途颇远,驱车尚且几个时辰,何况腿脚过去。队伍沿路走走停停,进城时天色已黑,那化人场已经闭门,抬进去的棺椁被放置,次日才由着里头的专人入炉焚烧。
陶纤纤历经这些日子,情绪早已稳定,她跪在那焚烧烟雾前一动不动,姜天涯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身边抬棺椁的脚夫在窃窃私语——北回镇不流行火葬,他们信奉即便随处挖个坑入土为安,也比焚烧个干净要好。
话语声越来越甚,姜天涯回眸瞪了他们一眼,给了他们些钱叫他们去了估计饮水摊歇脚去了。
冰儿跟着瞪过去,不解道:“这些人吃里扒外,收了钱还嚼舌根,你对他们这么客气做什么?”
姜天涯见冰儿神情掺着几丝悲愤,便知晓他一来同情陶纤纤母子遭遇,二来约是想起他自己母亲早逝的缘故。
她低声解释,“放平日我肯定给不了好果子,但修士一向修行修心,一视同仁,即便他们那种德行的人,也不会罪怪的,死者为大,就不要在她眼前逆了她了。”
冰儿当即脑袋偏了偏,没再说什么。
奏乐声顺着流程复起,断断续续直至两个时辰后,陶纤纤才捧得一灰瓦罐,回程上路。
与来时不一样,众人此刻都上了驴车,虽也不快,但心力都稍稍恢复了些。
陶纤纤一直沉默不语,众人也知晓她心思。等入了夜回到铺子,姜天涯洗漱罢才去了隔壁院子,同陶纤纤同席而眠。
姜天涯原先想着同陶纤纤说说话,要么将人心里头悲思引出来,发泄一番;要么她不愿意说,她逗她笑笑也成。
但不想才入了榻,一股清新的药香袭来,她未及开口,便浑不知觉地见了周公,等再睁眼时浑身舒畅,而陶纤纤已经起了床,正没什么动静地整理着衣裳。
“你这就要走?”
姜天涯光着脚走下床,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拧着眉问道。
“嗯,修士的骨灰已成,我想尽快带她去走走。”
果然被林和尘说中了,姜天涯暗叹口气,“我如今难抽出身,可否等我些时日,我同你一道出门,你一人出去,我实在不放心。”
“天涯,你能帮上我的忙的,你上回说的船商曹老板,我若搭乘他的船出镇,想必比别的要安全。”
陶纤纤看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再说你实在不必担心我,十刻散你莫非忘了么,我能下药于无形,歹人要防备着我才是。”
“你准备真是做足了,倒叫我无话可说。”
姜天涯这回是重重叹了口气,她心知陶纤纤是下定了主意,也一向特立独行,于是不再多说,只是从外裳袖袋里掏出上回找到的物件,塞进了她手里。
“这玉佩你见过的,沈南与的物件,你带上后真若有事这玉佩兴许有点用处。”
陶纤纤略诧异地看了眼,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倘若我真有事,要同想千方百计取我父亲人头邀功的人求救?”
“沈南与可并不知晓你爹是谁。”
姜天涯盘腿坐在她跟前,“何况你当初救他性命时就知道他做了什么,日后又要做什么,你还救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