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药吃了。医生来了又走了。小周在旁边守着,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没有再往上,但也没有明显往下。
容序宁躺在床上,意识是清醒的——她能听到小周在旁边走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但清醒的同时,有一种"飘"的感觉——像是她的身体在床上,但她的某一部分在慢慢升起来,升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很清晰。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医生留下的。酒店洗衣液的味道——被单上的。小周给她泡的姜茶的味道——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还在。
每一种味道都是这个世界的。她在这些味道里。
高烧的感觉就是这样。真实和不真实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感官被放大了——声音更响,光更刺眼,气味更浓。但与此同时,身体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棉絮在感受一切。
下午的某个时刻,她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不是小周出去再回来的声音——小周进出的节奏她已经熟悉了——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走到床边,落下来。有人拉了一下椅子,坐下了。然后一只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让她舒服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
那只手贴了几秒,拿开了。然后她听到了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拧水、绞毛巾。湿毛巾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的意识又清晰了一点。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谢既白身上的。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他自己的气息。她闭着眼睛就能分辨出来。
这个气味是这个世界的的,是温暖的,是她熟悉的。
她抓着这个气味,像抓着一根锚。
然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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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下午。也可能更早。她只记得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远,气味越来越模糊——
然后气味变了。
消毒水没了。洗衣液没了。谢既白的气息也没了。
取代它们的,是松墨的味道。
浓的。新磨的。仿佛有人刚刚在她旁边研了一砚台的墨。
然后是竹叶。被风吹过之后的竹叶——干燥的、带着一点清苦的味道。
这些味道不属于酒店房间。
她在那些味道里站了一会儿。脚下已经换了触感——不再是床单,而是石板。凉的。
她睁开了眼睛。
是梦里的眼睛。
她看到了竹子。
一排竹子,长在一面白墙前面。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三丛竹,种在书房窗前,是她父亲还在意她的时候命人种的。
她的书房。
她看到了那扇窗。
木框的窗棂,用的是冰裂纹的样式——这是永宁侯府的规格。窗纸换过,新的,透着微微的黄。窗台上放着一方砚台——端砚,石质极好,是她十二岁生辰时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站在书房外面,隔着那扇窗看进去。
窗里面有一盏灯。油灯,火苗很小,但稳定。灯旁边有一叠纸。纸上有字。
她的字。
她看见了那部剧本。
它还在那里。摊开着,写到一半。最后一个字停在那里,墨迹干了,但笔没有放下——笔搁在砚台旁边,笔尖的墨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她回到了侯府。
她知道她不在那里——她知道这是梦,知道她的身体在现代的酒店房间里,知道谢既白在旁边守着。但梦里的一切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竹子的高度,窗棂的纹路,砚台上那道她小时候不小心磕出来的痕迹。
她站在窗外,看着那盏灯。
灯火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松墨的味道更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的眼眶热了一下。这是她在古代每个深夜磨墨写字时闻到的味道。她以为她忘了。她没有忘。
远处传来了更古老的声音。夜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