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定在周三上午。
地点换成了东四环的一个文创园,一间不大的排练厅,落地窗,木地板,角落里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长桌。
沈墨到的时候还早,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剧本翻开。这本子他已经翻烂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陆征每句台词的情绪,每个停顿的理由,每个眼神的落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剧本上,有点晃眼。
他眯了眯眼睛,把剧本往阴影里挪了挪。
门开了。
“早啊!”
声音先传进来,然后是整个人。
林耀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后印着一只卡通熊。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咖啡,一个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
“你这么早?”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沈墨面前,“给你的。”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
一杯咖啡,还有一个三明治。
“我吃过了。”
“骗人。”林耀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你这种早上有正事的人,根本来不及吃早饭。”
沈墨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沈墨确实没吃。早上起来翻剧本翻到出门前最后一分钟,哪来的时间吃饭。
“你怎么知道?”
林耀笑了笑,没回答,低头拆自己的三明治。
“吃吧,”他说,“一会儿围读要一下午,饿着肚子记不住词。”
沈墨看着面前的三明治,又看了他一眼。
林耀已经埋头吃上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沈墨把三明治拿起来,咬了一口。
鸡胸肉,生菜,还有一层薄薄的酱。味道不错。
“这家店我常去,”林耀头也不抬地说,“老板娘认识我,每次都多给我加肉。”
“你常去?”沈墨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这店在哪儿?”
“朝阳大悦城后面,离我家近。”林耀抬起头,“不过你们住哪儿我不知道,反正今天路过就顺便买了。”
顺便。
沈墨没说话,继续吃。
排练厅的门又开了,陈导走进来,后面跟着女制片和编剧。看见他们俩,陈导挑了挑眉。
“哟,这么早?”
“刚到。”林耀举起手里的咖啡,“陈导喝吗?我买多了。”
“不喝,你留着吧。”陈导在长桌那头坐下,翻开本子,“人齐了就开始,今天把前五场过一遍。”
人陆续到齐。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副导演、场记,和几个今天没戏但来看热闹的演员。
围读开始。
第一场,就是他们上次试戏的那场——案发现场初次见面。
陈导念完场次,看向他们俩。
沈墨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是谁?这儿是案发现场,闲人免进。”
林耀接得很快。
“法医,沈倦。”
这次他没改词,老老实实按剧本来。但语气里那股淡淡的劲儿还在,和剧本里写的“平静中带着疏离”对上了。
沈墨看着他。
剧本里陆征这时候应该质疑沈倦太年轻。但有了上次的经验,沈墨知道林耀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他顿了一下,开口。
“新来的?”
“嗯。”
“多大了?”
林耀抬眼看他。
剧本里沈倦的下一句台词是“二十七”。但林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沈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挑衅,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二十七。”林耀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
沈墨笑了一下。
剧本里陆征不应该笑。但他笑了,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看着不像。”他说。
“你查案还是查我?”
“查案。”沈墨往旁边让了一步,“你请。”
林耀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围读到这儿本该停了。
但林耀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
但沈墨看见了。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好像确认他还在不在。
沈墨愣了一下。
“停。”陈导喊,“过了。下一场。”
沈墨回过神,低头看剧本。
但那一瞥,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耀凑过来。
“你刚才笑什么?”
沈墨抬头:“什么?”
“第一场的时候,”林耀在他旁边坐下,腿伸得老长,“剧本里陆征不应该笑,你笑什么?”
沈墨看着他。
休息时间,屋里人多,来来往往的。林耀就那么坐着,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个等着听答案的小孩。
“不知道。”沈墨说,“就是觉得,你那个‘二十七’说得太假了。”
林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假的啊,”他说,“我十九,你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还问?”
“陆征问的,不是我。”
林耀又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和平时那种淡淡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行吧,”他站起来,“陆征问的,不是你。”
他走了,去拿第二杯咖啡。
沈墨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亮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下午围读到五点。
结束时沈墨站起来,浑身都僵了。五个小时,一直坐着,腰酸背痛。
他把剧本收进包里,往外走。
“沈墨。”
林耀追上来。
“你住哪儿?”
“东五环外。”
“怎么回去?”
“地铁。”
“我送你吧。”林耀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开车来的。”
沈墨看了他一眼。
“不顺路吧?”
“顺,”林耀已经往外走了,“东五环外,我正好去那边有事。”
沈墨跟上去。
走出文创园,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大G,特别显眼。林耀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
沈墨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
“上车啊。”林耀探出头。
沈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没什么装饰,就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平安符。林耀发动车子,调出导航,输入沈墨发给他的地址。
“系安全带。”他说。
沈墨系上。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耀开车很稳,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偶尔堵车的时候,他会跟着音乐轻轻哼歌。放的是一首沈墨没听过的英文歌,调子很轻快。
“你今天围读感觉怎么样?”林耀忽然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
“比想象中顺。”他说,“你接戏接得快,不用我费劲找。”
林耀笑了一下。
“这是在夸我?”
“实话。”
红灯,车停下来。
林耀转头看他。
“那你呢,”他说,“你演戏什么感觉?”
沈墨没说话。
他想了很久。
“像……”他开口,“像跳舞。但不是一个人的舞,是两个人的。你动一下,我得知道怎么接;我动一下,你也得知道。”
林耀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林耀转回去,继续开。
“我懂。”他说,“像双人滑,一个人转的时候,另一个人得知道往哪儿接。”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滑过冰?”
“小时候学过,”林耀笑了笑,“摔得半死,后来就不学了。”
车继续往前开。
沈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晚高峰的北京,到处是车和人,红绿灯一排一排地闪过。
“你多大开始演戏的?”他问。
“六岁。”
“那么小?”
“嗯,童星嘛。”林耀的语气很淡,“我爸妈都是干这个的,他们觉得我有天赋,就送去了。”
沈墨没说话。
六岁。
他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在老家门口和小朋友玩泥巴。
“那你呢,”林耀问,“你会跳舞么?怎么开始的?”
“喜欢。”
“就喜欢?”
“就喜欢。”沈墨说,“小时候看了一个街舞比赛,觉得太帅了,就缠着我妈报班。后来跳着跳着,就签公司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
林耀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音乐在放。
“沈墨。”林耀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这个剧会火?”
沈墨转头看他。
林耀盯着前面的路,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沈墨说。
“我信。”林耀说,“我觉得会火。”
沈墨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小路,沈墨住的小区就在前面。
“停这儿就行。”沈墨说。
林耀靠边停下。
沈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
“客气什么,”林耀笑着摆摆手,“明天见。”
沈墨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大G掉头,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小区走。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
林耀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沈墨打字:【到了。】
对方秒回:【好,明天见。早点睡。】
沈墨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楼道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着灯,程野他们还没回来。他摸黑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耀。
【对了,你明天想喝什么咖啡?我顺路买。】
沈墨看着这条消息。
明天围读,还是那个地方。他家在东五环外,林耀住朝阳大悦城后面。
怎么顺的路?
他打字:【不用,我自己买。】
林耀:【哦。】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那我给你带个三明治吧,就今天那家。你不是说好吃吗?】
沈墨盯着屏幕。
他说过好吃吗?
他好像就说过“味道不错”。
他打字:【好。谢谢。】
林耀:【不客气!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