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那天是个大晴天。

六点，天刚亮，沈墨就醒了。

他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到两点多，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林耀的脸，案发现场的白墙，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

眼圈有点青。

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点。

出门的时候程野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沈墨轻手轻脚关上门，走进清晨的凉风里。

片场在通州，一个老厂房改的摄影棚。他到的时候七点半，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设备的、拿服装的、对流程的，乱糟糟一片。

沈墨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往哪儿走。

“沈墨？”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跑过来，“我是场记小林，我带你去化妆间。”

沈墨跟在她后面，穿过一堆堆器材，走进一间临时隔出来的房间。里面几排镜子，灯亮得晃眼。已经有几个人在了，化妆师在给一个配角上妆。

“你先坐，化妆师一会儿就来。”小林指了指角落的椅子。

沈墨坐下，从包里掏出剧本，又翻了一遍。

今天第一场，是陆征在警局的戏。台词不多，但有几处走位，他昨晚对着房间的墙练了好几遍。

“早啊。”

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沈墨抬头。

林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给你。”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到沈墨面前的化妆台上，“三明治，咖啡。”

沈墨看着他。

“你怎么又买了？”

“顺手。”林耀在他旁边坐下，对化妆师招手，“姐，我先来，我快。”

化妆师笑着走过来：“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早弄完早省事。”林耀闭上眼，让化妆师往他脸上拍东西。

沈墨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金灿灿的。

他低头打开袋子，咬了一口三明治。

还是那家店的，鸡胸肉生菜，酱料不多不少。

“好吃吗？”林耀闭着眼问。

“嗯。”

“那就行。”

化妆间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沈墨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完三明治，喝掉咖啡，然后把垃圾收好，放到一边。

林耀的妆先化完。他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

沈墨看了他一眼。

林耀的脸被化妆师修过，比平时更精致，眉眼更深，嘴唇的颜色淡了一点。但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形。

“好看。”沈墨说。

林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难得听你夸人。”

沈墨没说话，低下头，让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妆。

第一场戏拍得很顺。

沈墨的台词不多，主要是几个镜头——陆征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开看了两眼，皱眉，然后放下。

就这几步，拍了三遍。

第一遍，陈导说走太快，不像刑警，像赶地铁的。

第二遍，走太慢，像没睡醒。

第三遍，对了。

沈墨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陈导在旁边点头：“行，这条过。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是林耀的戏。

沈墨没走，站在旁边看。

林耀演的沈倦在解剖室里，面对一具“尸体”——其实是个假人，但做得挺逼真。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工具，一边操作一边念台词。

“死者，男，三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六小时以上……”

他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也很稳，眼神专注得好像那真的是具尸体。

沈墨看着他。

拍戏时候的林耀，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笑，眼睛弯弯的，像永远没烦恼。但这时候，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整个人收得很紧，只有眼睛在动，跟着手里的工具，跟着那具假人。

“停。”陈导喊，“眼神再往下一点，对，看着那个位置，别往上飘。再来一遍。”

林耀点点头，重新开始。

第二遍，过了。

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转头看见沈墨，立刻笑了。

“你还在？”

“看看。”

“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挺好的。”

林耀走过来，凑近他：“就‘挺好的’？”

太近了。沈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汗味。

“很稳。”他说。

林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下场咱俩的。”

第三场是他们俩的对手戏。

警局走廊，陆征拿着报告来找沈倦，两个人在走廊里遇见，说了几句话。

很简单的一场。

陈导讲完戏，两个人站到位置。

“开始。”

沈墨往前走，手里拿着报告。走到走廊中间，抬头，看见林耀从对面走过来。

“沈倦。”他喊住他。

林耀停下，转头看他。

“报告出来了？”

“嗯。”沈墨把报告递过去。

林耀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有问题？”

“没有。”

“那你叫我干嘛？”

沈墨看着他。

剧本里陆征这时候应该说“就想确认一下”。但沈墨没开口，他就那么看着林耀，看着他低头看报告的样子，看着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沈墨张了张嘴，忽然忘了词。

不是忘，是那一瞬间，他觉得陆征不会说“就想确认一下”。

陆征叫他，就是因为想叫他。没别的原因。

“没什么。”他说。

林耀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