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要拍拥抱戏了。
傍晚收工的片场乱糟糟的,透着一股松下来的忙乱,灯光组蹲在地上拆柔光箱,盘成圈的电线堆在角落,场记抱着剧本蹲在监视器旁核对条数,脚步声、器械磕碰声混在一起,闹得人耳朵发闷。陈导把林耀和沈墨单独叫到边上,避开扎堆的工作人员,烟蒂摁在便携烟灰缸里,语气比白天拍戏时松快多了,专门敲定第二天那场关键的动作戏。
剧本里的戏很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陆征(沈墨饰)蹲在老旧巷口,低头抠着砖缝里藏的线索,后背完全露在盲区,身后突然窜出个群演拿着道具杂物冲过来,沈倦(林耀饰)一眼瞅见危险,几乎是本能地从斜拐角冲出去,狠狠拽住陆征的胳膊往旁边拉,两人重心一歪,重重摔在地上。慌乱里陆征怕他磕到硬边角,下意识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和后背,等危险彻底过去,两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抱在了一起,全程也就短短几秒,尴尬一闪而过,立马分开起身拍灰,转头接着查案,没多余情绪,就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陈导叼着烟,眼神扫过两人,说得直白通透:“明天这场,你们俩千万别想歪,就是纯意外。俩大老爷们儿办正事遇着险,不小心撞一块儿抱了一下,谁都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就一两秒对视,冒出来一丢丢尴尬——就一丢丢,多了没有,缓过来该干嘛干嘛,别演得扭扭捏捏,也别硬邦邦僵着,就要真实的愣神和别扭,像普通人遇上这事一样。”
林耀当即点头,语气干脆:“明白陈导,就是意外碰着的局促,不是刻意的亲密戏,我们把握好度。”沈墨也跟着颔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动作:冲过来、拉开、摔倒、护住、对视、分开,六个步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不是没跟同性亲近过,以前在舞团练双人舞,和程野托举、搂腰、贴身旋转都是常事,练到脱力瘫在后台,互相靠着肩膀歇脚,蹭一身汗味也觉得再正常不过,从来没觉得别扭。这就是拍戏,是工作,还是意外触碰,更没什么好纠结的。回出租屋的地铁上,车厢里没几个人,他靠在冰凉的扶手上,闭着眼眯了一路,脑子里简单过了遍走位,没再多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片场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后勤组在摆早餐桌,飘着包子和豆浆的热气。沈墨攥着两杯刚买的热豆浆,杯身烫得他指尖时不时换个位置,快步走到化妆区,林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穿着宽松的私服,手里翻着剧本,听见脚步声立马抬头,笑了笑。这是最近半个月的默契,沈墨顺路带早餐,林耀提前占好化妆位,平淡得像处久了的室友,自然得很。
“早。”沈墨把豆浆放在他手边,特意把不加糖的那杯推过去,林耀指尖碰了碰杯壁试了试温度,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豆浆压下清晨的凉意,刚要开口说话,化妆师拿着工具走过来,两人立马闭了嘴,安安静静坐着上妆。
妆化到一半,化妆师转身去拿修容盘,林耀忽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两人能听见,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忐忑:“哎,下午那场戏,我心里真没底,长这么大,头一回要跟个大老爷们儿摔地上抱一块,想想都脚趾抠地。”沈墨眼睫都没抬,任由化妆师扫着脸,强装淡定回了句,嘴角却偷偷绷着:“怕啥,就当摔一跤撞着兄弟了,别往心里去,导演说就几秒,尬完就完事。”
林耀点点头,没再追问,可攥着豆浆杯的手指悄悄用了劲,指节微微泛白。他童星出道,拍了十几年戏,跟女演员搭亲密戏向来从容,借位实拍都游刃有余,心里清楚是工作,从来没别扭过,可跟同性拍这种实打实的贴身拥抱,还是摔倒抱在一起,心里莫名发虚,浑身都不自在。
化完妆换好戏服,是做旧的深色外套,蹭着点仿灰尘的粉末,闻着淡淡的布料味,刚好贴合角色落魄追查的设定。两人先去实拍的巷口走位置,地面铺了厚厚的防撞软垫,外面盖了层尘土做旧,道具组把危险场景摆好,陈导站在巷子中间,拿着对讲机指挥:“林耀,你从拐角冲出来,速度要快,演出着急的劲,直接拽他胳膊,别犹豫,力道够拉动人就行,别太猛;沈墨,你顺着劲往侧倒,身子软一点,别僵成木板,倒下去的瞬间护着他,是本能反应,不是摆姿势。”
第一遍试拍,场记打板声刚落,林耀攥着劲快步冲出去,一把攥住沈墨的小臂,力道稳准。沈墨顺着惯性往下倒,手下意识抬起来要护人,可指尖刚要碰到林耀的后背,猛地顿在半空,胳膊僵得笔直,整个人硬邦邦的,像碰着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停!”陈导立马喊卡,走过来指着他的手笑到不行:“沈墨啊沈墨,你这哪是护人,你这是怕沾到什么烫手山芋是吧?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生怕占他便宜咋地?放松放松,都是大老爷们儿,抱一下掉不了块肉!”沈墨站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根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对不起导演,我下意识就僵住了,有点放不开。”
“调整一下,再来。”陈导挥挥手,场务快速整理好现场,两人回到原位,周围的空气都莫名紧了点。这一次,林耀冲过来拽住他的瞬间,沈墨咬了咬牙,抛开杂念,手臂直接圈上去,手掌贴在林耀后背,刚碰上,就清晰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一瞬,像拉满的弓,转眼又强行放松,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重重摔在软垫上,不疼,可近距离贴在一起,压迫感立马上来了。林耀撑着胳膊半起身,视线不经意和沈墨对上,就这短短一秒,沈墨脑子空了。他能看清林耀眼底的红血丝,是熬夜拍戏熬的,能闻到他身上戏服的皂角味,还有淡淡的化妆品味,距离近到对方的呼吸都擦过脸颊,他僵在原地,耳尖慢慢泛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停!”陈导又喊了一声,非但没骂,反而看着监视器笑了,满意地点头:“你们俩这股子别扭劲,刚好对味!不是演出来的尴尬,是真愣神,太贴合角色了,就这状态,再来一条保底,拍完就过。”
林耀赶紧从沈墨身上起来,起身太急,差点踉跄着坐地上,往后退了小半步,挠着后脑勺,眼神躲着沈墨,耳朵泛红还嘴硬吐槽:“完了完了,我刚才背上僵得跟钢板似的,你没硌着吧?我这身子板,拍这场戏比挨一拳都累。”沈墨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假灰尘,闷声笑了一下,难得怼了一句:“还好,就是你刚才拽我那下,差点把我胳膊拽脱臼,反应比戏里还大。”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又尬又好笑,那股直男特有的别扭,反倒成了笑点,旁边的场务都忍不住偷偷乐。